永寧腦中如電光火石,瞬間貫通了許多關節:“所以,伯侯……其實從未以占卜去‘確定’一個取代殷商的具體結果?甚至可能……有意不去占卜這樣的具體結局?”
姬昌微微頷首,讚許道:“貞人果然穎悟。過執於具體之果相,有時反會矇蔽雙眼,或使人急於求成,或使人畏首畏尾。吾所為,是營造其‘勢’,積蓄其‘力’,等待其‘時’。勢成力足,時機至,則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勢若未成,縱有僥倖之‘運’,也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難以持久。知其大勢所趨,便不必執著於小佔小卜之吉凶,亦不必為一時之屈辱得失而亂了大節。”
他輕輕咳嗽兩聲,緩緩道:“譬如帝辛此次出兵周原,以吾觀之,實乃殷商霸道之‘勢’發展至某一階段的必然。其國內矛盾需向外宣洩,其君王權威需以震懾四方來維繫,而周原近年積聚之‘勢’,又恰好成了這霸道之‘勢’眼中需要‘馴服’或‘碾碎’的物件。此非吾個人命運所致,乃是兩股不同‘勢’流,在這特定時空下的碰撞。吾審時度勢,知此刻周原之‘勢’雖已起,然較之殷商積威,仍屬溪流之於洪峰,硬抗則粉身碎骨,徒然耗盡多年積蓄之力。 故選擇暫避其鋒,親赴商營,此非怯懦,而是不使周原之‘勢’在未壯之前便遭根本性折損。留得青山在,不損其源,其‘勢’自有再漲之時。”
永寧徹底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被動承受,而是極具遠見的主動佈局!
姬昌來商營,看似屈辱,實則是將周原的“勢”,以一種極其隱晦而危險的方式,反向延伸、滲透到了殷商的核心影響範圍之內!
“伯侯之意,吾懂了!”
她眼中光芒閃動,語氣帶著一絲激動:“您來此,亦是‘起勢’、‘佈局’!周原之‘勢’,不能固守一隅,需與更大的天下‘勢’場相連、相融,甚至……相爭相磨!您在此處,如同在殷商這條看似洶湧卻內藏淤塞的大河之畔,悄然埋下一條疏導的暗渠,或者……種下一顆屬於周原理念的種子。您在此地的所言所行,遭遇的對待,本身就在影響和塑造著某些人,如營中士卒、將領、甚至朝歌聽聞者對‘周’與‘商’的認知對比!”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道’,便是那匯聚人心、滋養萬物的‘善勢’!殷商恃力霸道,其‘勢’愈猛,愈顯暴戾失‘道’,看似懾服四方,實則暗中積累怨憤與離心,此乃‘失道寡助’,其‘勢’必難持久,其‘運’必將走向衰竭。而伯侯您,無論在周原行仁政積聚民望,還是在此地忍辱負重展現堅韌,都是在彰顯、傳遞一種不同於殷商霸道的‘道’,此乃‘得道’之始。認同此道者,心向此‘勢’者,自然會慢慢匯聚。當殷商霸道之‘勢’因自身淤塞暴戾而衰退時,周原所代表的、更順應人心天時的‘善勢’,便會自然而然地獲得更廣闊的流淌空間,此即‘多助’!這根本不需要占卜一個具體取代的結果,只要這‘得道’之‘勢’不斷增長、蔓延,而‘失道’之‘勢’不斷消耗、潰退,最終的格局演變,幾乎是必然!”
姬昌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理念相通的欣慰。
“貞人所言,甚合吾心。吾此番前來,確有順勢將周原之‘勢’引渡、展示之意。至於這顆種子,這條暗渠,最終能引來多少活水,能成長到何等地步,既看天時,亦看人事,更看……殷商那條大河,自身朽壞的速度。吾不急,只需確保吾之溪流,清澈,有源,方向正確,並能隨著時勢,自然拓寬、加深。”
他望向帳外無邊的黑夜,彷彿看到了那兩條無形“勢”之江河的奔湧與碰撞。
“帝辛以力強壓,欲使吾周原之‘勢’斷流。他卻不知,真正的‘勢’,源於人心向背,源於行事之道。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道,或許在更遠處醞釀得越強;堵得越死,當缺口出現時,奔湧而出便越是不可阻擋。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命數’之妙,它不在龜甲的裂紋裡,而在滾滾向前的民心與世事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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