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慶在天王堂安頓下來後，常去營中校場閒逛，起初兵士見他是個配軍，都不願搭理。後來見他使了幾路槍棒，個個看得目瞪口呆，王慶只將槍法要訣細細解說，自此營中子弟每日纏著王慶學藝。營中囚徒見王慶這般受敬重，也都來巴結，王慶來者不拒，得了好處便分給眾人，漸漸在牢城營中有了名號。一日風和日麗，忽聽得營門外一陣銅鑼聲響，緊接著高聲吆喝：“各位父老鄉親，且看小官使幾路槍棒！”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在場中擺開場子，這人生得面白如玉，劍眉星目，頭戴青紗抓角兒頭巾，身穿褐色錦緞短打，腰間繫著犀角帶，腳下薄底快靴纖塵不染。左手持一杆花槍，右手託著個銀光閃閃的沙鑼，鑼內整整齊齊碼著膏藥。他將槍棒往地上一杵，抱拳環視一週，開口道：“列位看官在上，小官姓龐名元，東京汴梁人士，祖上三代都是吃皇糧的。先父在世時，曾任殿前司都虞候。可憐家父征討青唐時，中了賊人毒箭，歿於王事。蒙聖上體恤，特恩蔭小官做了小官。”

龐元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當眾展開：“去歲武舉，小官僥倖中了，蒙恩除授巡檢之職。諸位若不信，請看這吏部大印。本待直接赴任，只因家母年邁，非要小官先來李州探望姑表親眷。誰料到了李州才知，姑母一家去年染了瘟疫，竟都歿了。”龐元說著，抹了抹眼角，對眾人哭訴道：“如今盤纏用盡，上任在即，不得已在此使幾路槍棒。這鑼內有一百貼梅蘇膏，乃太醫院秘方，專治頭疼腦熱、腰痠背痛。今日在場的二三百位看官，若有先出錢的，小官牢記在心，待我到任後，定提拔做個差遣！”圍觀囚徒聽了，非但不動容，反而鬨笑起來，一個漢子嚷道：“這廝編得好故事！老子在東京大牢裡見過的官多了，哪有你這般賣膏藥的？”旁邊老漢介面：“真當官的不說，便是那假官，也要裝個架子。你這般作態，連個財主都不如！”

龐元臉色漲得通紅，急道：“諸位不信，且看小官的槍法！”說罷使了套槍，但見槍尖點點，使到精彩處，忽將銀沙鑼拋向空中，長槍一挑，那鑼兒在槍尖上滴溜溜轉個不停。囚徒中也有識貨的，看出這槍法確是禁軍路數，但眾人存心要看笑話，反倒喝起倒彩來。龐元又使了套槍，使完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列位看官，這槍法可還入眼？若有憐小官路途艱難的，賞幾個銅錢。”話音未落，那大漢又嚷道：“爺爺們在牢裡飯都吃不飽，哪有錢賞你？要錢去衙門裡要去！”眾人又是一陣鬨笑。龐元見無人出錢，臉上掛不住，又換了套說辭：“這梅蘇膏原價三十文一貼，今日只賣二十文。買五貼送一貼，買十貼送三貼。”

龐元正說得口乾舌燥，忽地一陣怪風自西北角捲來，霎時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那風來得蹊蹺，恰似專與他作對一般，直吹得他衣袍獵獵，頭巾險些飛脫。龐元慌忙去護那銀沙鑼，卻見數十貼梅蘇膏早已被狂風掀起，如雪片般四散飄飛。三五張貼在近處囚徒的破衣爛衫上，七八貼掛在老槐樹枯枝上，更有十餘貼直往營門外飛去，越過土牆，不知落往何處去了。眾囚徒見狀，笑得東倒西歪，有個獨眼囚犯拍腿大笑：“好個秘方，如今都孝敬了土地公！”旁邊幾個囚徒更是將粘在身上的膏藥撕下，揉作一團擲還龐元。龐元手忙腳亂追著膏藥跑，一時顧不得體面，跳腳去夠樹梢上的膏藥，反被樹皮蹭得滿臉灰土，眾人見他這副狼狽相，笑得愈發厲害，道：“諸位快看，這哪裡是什麼巡檢老爺，分明是個耍猴戲的！”龐元好容易收得七八貼膏藥，已是氣喘吁吁，聽得這般嘲弄，頓時怒從心頭起，指著幾人罵道：“你等囚徒好沒道理！不買膏藥便罷，何苦這般折辱於人？本官明日再來，定要你等賠罪。”話未說完，一個囚徒插嘴道：“龐巡檢何必動怒？你在這牢城營賣膏藥，豈不是對著和尚罵禿子？這些個囚徒，哪個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漢？倒不如說些風月故事，唱個諧謔豔曲兒，逗大夥一樂，興許還能得幾個銅板。”龐元聞言，冷笑一聲：“好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將剩餘膏藥胡亂塞進包袱，銀沙鑼往腰間一掛，拂袖而去。走到營門口，又回頭狠狠瞪了眾人一眼，那眼神陰鷙得嚇人，與方才賣藥時的和氣模樣判若兩人。

王慶在人群后冷眼旁觀，見龐元臨走時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姿勢分明是軍中慣用的按刀動作，心中不由一動，暗忖道：“這廝方才使的槍法是西軍路數，如今又露出這般架勢，恐怕真有些來歷。”待龐元走遠，王慶俯身拾起地上遺落的一貼膏藥，兩指捻開，湊近鼻端細聞。但覺一股清冽藥香直透腦門，他眉頭一皺，對眾人道：“這膏藥用料講究，炮製得法，絕非江湖騙子的勾當。你等不該如此戲弄於他，只怕他明日要來尋仇。”那幾個囚徒平素最敬重王慶，聽得此言，頓時收了嬉笑，賠笑道：“王教頭說得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明日定買他幾貼賠罪。”眾人說著便散了。王慶搖搖頭，知道他幾個必不聽話，自與相熟的幾個差役往營外酒肆走去。

次日晌午，龐元果然又來到牢城營。此番陣仗比昨日更甚，聽聞他又要來賣膏藥，不僅囚徒們早早聚在校場，連營中的官兵、差役也都三三兩兩來看熱鬧。約莫百餘人圍作一圈，指指點點，嬉笑不絕。龐元此番換了身裝束，頭戴萬字巾，身著湖藍綢衫，腰間仍掛著那個銀沙鑼，他排開眾人走到場中，將槍棒往地上一杵，抱拳道：“列位昨日說小官膏藥不佳，今日特備了上等貨色來，還請各位賞臉。”話未說完，有個昨日在的囚犯便高聲嚷道：“龐巡檢，今日可要護好你的膏藥，莫再叫風颳了去！”眾人聞言鬨堂大笑。幾個差役看不過眼，上前勸道：“龐官人，這些囚徒都是些殺才，就是來看你笑話的，何苦與他們周旋？不如去城裡瓦舍去賣，省的生氣。”龐元卻執拗道：“今日定要叫這些殺才心服口服！”說罷舞動槍棒，使了套槍法，槍尖點點，倒也威風，使完收勢，他取出膏藥正要說話，卻被那囚犯打斷：“昨日說好要講風月故事，怎的又來賣藥？”龐元雖然惱怒，還是強壓怒火道：“好，就說個《西廂記》裡張生跳牆會鶯鶯的段子。”當下龐元清了清嗓子，文縐縐地說道：“話說那崔鶯鶯，世間有這等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休說那模樣兒，則那一對小腳兒，價值百鎰之金。”剛說幾句，一個圍觀老農就嚷嚷起來：“你這漢子，文縐縐的誰聽得懂！要說就說個實在的，你休要說，看老漢的。”周圍百餘人都起鬨，說要聽老漢的，不聽龐元的。

那老漢見眾人起鬨，頓時來了精神，把煙桿往腰帶上一插，晃著膀子走到場子中央。他先清了清嗓子，又往地上啐了口濃痰，這才拉開架勢說道：“俺們村西頭有個王婆子，生得白白淨淨，偏生嫁了個常年走南闖北的貨郎。這婆娘耐不住寂寞，就跟村口打鐵的張黑子勾搭上了。”老漢說著還比劃起來：“每逢初一十五，這王婆子就穿得週週正正，挎著香籃子，跟左鄰右舍說是去觀音廟上香。其實啊，一拐彎就鑽進了鐵匠鋪的後門！”老漢一拍大腿，說道：“有一回可巧了，她那口子提前半月回來，推門進屋不見人，左鄰右舍一問，說是去上香了。這貨郎也是個精明的，直奔觀音廟，結果廟祝說今日壓根沒人來。他轉念一想，就往鐵匠鋪去，那貨郎踹開鐵匠鋪後門，你們猜怎麼著？正撞見張黑子光著膀子，一身黑肉油光發亮，把王婆子按在風箱上。”眾人一陣鬨笑，有幾個年輕囚徒眼睛都瞪圓了，老漢繼續道：“那王婆子到底是伶俐人，當下推開鐵匠，整著衣衫說：當家的回來得正好，張師傅幫咱家補鍋呢！她男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二人道：補鍋要脫衣服？”老漢突然捏著嗓子，學那王婆說話：“當家的有所不知，鍋是補好了，正試火候呢！”這一番做派，逗得眾人笑作一團，直揉肚子，有個漢子邊笑邊捶地：“試火候，好個試火候！”連幾個差役都背過身去，笑得肩膀不住抖動。

龐元臉色鐵青，將槍棒往地上一頓，怒喝道：“你等莫不是專來消遣本官！”眼中兇光畢露，右手按在了腰間。幾個差役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掏出十幾文錢塞過去：“龐官人息怒。”龐元胸膛劇烈起伏，忽然眼珠一轉，竟壓下怒火，強笑道：“好，既然列位要聽鄉野故事，小官就說個新鮮的。”龐元見眾人只顧嬉笑，臉色愈發陰沉，整了整衣襟，慢條斯理地說道：“昔年，南山有個窮漢，生得一身癩瘡，膿血淋漓，臭不可聞。一日，這窮漢在山上撞見一頭野豬，費盡力氣，方才將它打死。這窮漢歡喜道：常言說，癩子吃野豬肉不得好死，可我這般窮苦，又生得滿身爛瘡，活著也是受罪，不如飽餐一頓！”龐元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那囚犯都不耐煩地嚷道：“有屁快放！”龐元不以為忤，繼續道：“這窮漢將野豬拖回家，煮了滿滿一大鍋。連吃兩日，誰知身上癩瘡竟漸漸結痂脫落，不藥而癒。原來那野豬平日以山中罌粟葉、甘草、檳榔皮為食，渾身是藥。是這這貧子有緣，吃了藥了的野豬，應效醫好了這個癩子。”這時人群中一個瘦弱囚徒突然“咦”了一聲。此人姓陳，原是個衙門書辦，因貪墨入獄，平日最是伶牙俐齒。他小聲對身旁人道：“這廝話裡有話。”

龐元似笑非笑地繼續講道：“卻說北山也有個癩瘡漢子，見南山窮漢痊癒，忙問緣由。南山漢子如實相告。北山漢子大喜，也去獵了一頭野豬，煮來吃了。誰知不出三日，竟一命嗚呼！南山貧子聞知，大笑道：我這野豬是服藥的，醫得病好，他是不服藥的野豬，如何醫得病。”陳書辦聽到這裡，突然哈哈大笑，對眾人道：“諸位聽明白沒有？這廝是在罵咱們呢！”見眾人茫然，他搖頭晃腦地解釋道：“他說南山野豬吃的是藥材，所以能治病，北山野豬吃的是穢物，所以吃了要命。這是在暗諷，買他膏藥的就是有緣人，不買的都是不知好歹的畜生！”眾人聞言頓時譁然，幾個囚犯勃然大怒，抄起塊石頭就要砸龐元：“直娘賊！敢拐著彎罵爺爺！”幾個差役連忙攔住。龐元卻不慌不忙，冷笑道：“這位書辦倒是聰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小官何曾罵人？不過是講個故事罷了。”陳書辦反唇相譏：“龐官人這故事講得妙啊！就像那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罵了人還叫人抓不著把柄，不愧是讀過許多年書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人群中忽有一年輕軍漢高聲道：“諸位且慢爭執！待我去請個人來評理。”眾人看時，卻是營中教頭的兒子。這小子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地奔往天王堂。不多時，便引著王慶來到校場。眾人見王慶到來，紛紛讓開一條路，那龐元正自憤懣，忽見人群分開處走來個魁梧漢子，雖身著囚衣，卻掩不住一身英武之氣。龐元道：“寶劍賣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今日這滿場看客，卻不知有幾個識貨的？”他說著唰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竟是把上好的鑌鐵寶劍：“此劍乃兵部督造，長三尺六寸，重四斤八兩，可削鐵如泥。可惜，對牛彈琴，徒費唇舌耳！”王慶不動聲色，只淡淡道：“龐官人此言差矣。營中兄弟雖多是粗人，卻也不乏血性漢子。若要比試，王某願奉陪。”龐元將王慶上下打量，忽道：“你便是那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慶？”此言一齣，王慶心頭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龐官人認錯人了。在下不過是個尋常配軍。”

王慶問道：“閣下貴裡，莫不是東京人士？”龐元曰：“小官東京人氏，到此探親，欲使回棒賣了藥，去光州昔利縣上巡檢之任。”王慶聽罷龐元自報家門，眉頭微蹙，拱手道：“閣下既是東京人士，當知京師體統。賣藥求財，本該好言相告，哪有這般咄咄逼人的道理？更不該強要與人對賭，難怪無人肯出錢相助。”說著從腰間褡褳裡取出一錠雪花銀，足有十兩重，噹啷一聲擲於地上：“龐巡檢聽我一句勸，且將此銀拿去，莫要在此生事了。”龐元見那銀子在地上滴溜溜打轉，登時面紅耳赤，勃然大怒：“好個王慶！你我既是同鄉，不幫襯也罷，反倒拿銀子來羞辱於我！”他一把抽出插在地上的寶劍，劍尖直指王慶：“王慶，莫道你有幾分本事，須知我龐元這身武藝，便是萬兩黃金也換不來！看你空長這般魁梧，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配軍罷了，也配來管我的閒事？本來不干你的事，你非要來尋死！”王慶不慌不忙，將手中杆棒輕輕一旋，淡淡道：“龐官人既如此說，王某倒要領教領教這萬金不換的武藝。”

王慶見龐元如此不識好歹，只得長嘆一聲道：“我好言相勸，你反倒要與我來作對？罷罷罷，既如此，王某就陪你走幾招。”龐元聞言，當即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蠟杆棒，冷笑道：“正合我意！咱們就比試槍棒，但須講明，不可使陰招傷人。”王慶也取了杆棒，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聞言冷笑道：“王某行事光明磊落，豈是那等下作之人？要贏你，自然堂堂正正地贏。”校場上頓時沸騰起來。那百餘囚徒、差役紛紛圍攏過來，你推我擠地搶佔好位置。有人高聲嚷道：“開盤了，開盤了！押龐巡檢一賠三，押王教頭三賠一！”幾個好事的已經開始下注，把銅錢投在地上，在人群中叮噹作響。陳書辦擠到最前排，捋著鬍鬚道：“今日這場比試，倒要好好見識見識。”那叫來王慶的小子更是興奮，對身旁人道：“我師父這套槍法，在東京都是數一數二的！”龐元在場中擺開架勢，先使了個金雞獨立，杆棒斜指青天，喝道：“王教頭請了！”王慶卻不急於出招，只將杆棒橫在胸前，淡淡道：“龐巡檢先請。”

龐元先發制人，棒尖直取王慶咽喉，王慶不慌不忙，將棒子橫著一擋。二人你來我往，轉眼鬥了十餘合。龐元的棒法講究守勢，多是架隔招數，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那杆棒在他手中好似活了一般，端的是精妙非常。王慶卻走剛猛路子，專使衝突之法，每一棒都帶著破空之聲，直取要害。鬥到二十合上，龐元忽然使了個橫掃千軍，棒子貼著地皮掃來，捲起一片塵土。王慶縱身躍起，棒頭順勢下點，直取龐元頂門。龐元急忙格擋，兩棒相擊，震得二人各退三步。王慶也起了興致，龐元見招拆招，卻也漸感吃力，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粗重起來。鬥到三十合上，王慶突然大喝一聲，使出了殺招，一棒當頭劈下，勢若千鈞。龐元不敢怠慢，急忙舉棒相迎，誰知王慶這招竟是虛晃，棒頭將將要相碰時，突然順著龐元的棒身斜削而下，正打在龐元右手腕上。龐元一聲慘叫，杆棒脫手飛出，整個人踉蹌幾步，仰面栽倒在塵土中，他左手捧著右腕，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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