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隱落風沉求道心
冀州的風裹著北地的凜冽,刮過官道旁的枯木荒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呂子戎牽著馬,緩步走在衛氏女身側,殘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孤挺而綿長,眉宇間的沉鬱,卻比這北國的寒風更難消散。
自壽張山道的血案之後,老僕為護主橫死刀下,衛氏女孤身一人在亂世中飄零無依。呂子戎念及老僕以命相護的忠烈,更守著心底未曾泯滅的護民執念,一路護送這孤女北上,已近半月。這一路他寡言少語,始終守在女子身側,腰間懸著一柄尋常鐵劍,劍鞘磨得泛白——那柄由義兄趙雄所贈、又因他敬佩曹操刺董匡漢之志轉贈出去的青釭劍,早已留在許縣曹營的案頭,連同他曾對明主寄予的全部熱望,都被這亂世的殘酷碾得支離破碎。衛氏女感念他的救命與護送之恩,一路緘默相隨,眼見他終日沉鬱迷茫,從不敢多言驚擾,只默默跟著他,在烽火連天的世道里,尋一絲安身立命的可能。
踏入冀州境內,沿途的煙火氣漸漸多了起來,雖仍有戰亂遺痕,卻比中原腹地多了幾分安穩。這日行至一處村落,遠遠便見村口空地上,數十名青壯手持木棍長槍,正列隊操練。他們身著粗布短衣,招式尚顯生澀,卻個個眼神堅毅,吶喊聲裡藏著亂世求生的決絕。為首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英武,一杆木槍舞得剛勁有力,招式間透著質樸的悍勇,槍尖破空的銳響,配著眉宇間赤誠執拗的光,像極了隱落山前,年少時守著鄉鄰的趙雄。
路邊鄉鄰圍看操練,閒談時的低語隨風飄來:“那是趙家莊的趙雲公子,聽聞他兄長早年為護鄉鄰避開黑山軍禍亂,捨身奔走,鄉親們感念恩德,如今都願跟著趙公子操練自保。”
“兄長……”呂子戎喉間一緊,目光死死落在少年身上。他驟然想起隱落山下,趙雄守著兩座孤墳的落寞身影,想起義兄遞來青釭劍時那句沉緩的“此生再不入紛爭”,原來那個一心護民、最終避世歸隱的人,在這世間還有至親血脈,還有未斷的牽掛。
趙雲似是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旋身收槍轉頭,四目相對的剎那,呂子戎從少年清澈的眼底,看見了與趙雄如出一轍的赤誠與堅毅。那是刻在血脈裡的良善,是亂世裡未被塵染的初心,猝然照進他滿是陰霾的心底,讓連日來鬱結的迷茫,都鬆動了幾分。
“兄臺面生,可是途經此地?”趙雲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聲音清亮爽朗,虎口處的厚繭昭示著常年練槍的勤勉,粗布衣衫洗得發白,卻整潔利落,不見半分驕躁。
“在下呂子戎,護送這位孤女前往冀州投奔親友。”呂子戎回禮,聲音不自覺放柔,指尖微微發顫——這是義兄唯一的親人,是他與那段溫暖過往最真切的牽連。“趙公子集結鄉勇自保,護佑一方,難能可貴。”
“亂世之中,唯有自強方能護人。”趙雲朗聲笑道,望向操練的鄉勇,滿眼赤誠,“家兄昔年為護鄉親,受盡苦楚,如今他不願再涉紛爭,我便替他扛起這份責任。只是我武藝粗淺,鄉鄰們又多是莊稼漢,若遇悍匪強敵,怕是難擋。”
“家兄”二字,重重砸在呂子戎心上。他望著眼前少年,想起趙雄的託付,想起那些藏在舊時光裡的期盼,想起壽張山道上因他一念之仁而慘死的老僕。義兄心死歸隱,未能完成的護民之志,或許能在這少年身上延續;他自己深陷迷途的初心,或許能借著扶持這少年,重新找到方向。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蔓延,驅散了連日來的滯澀與彷徨。
“公子槍法,頗有令兄之風。”呂子戎看向趙雲手中的木槍,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情,“若你不嫌棄,我可指點你幾招實用的戰技與陣列。”
趙雲眼中驟起狂喜,連忙躬身行禮:“若得呂兄指教,雲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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