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鄉間,暑氣比昨日更盛,像浸了熱油的棉絮,黏在肌膚上揮之不去,連掠過田埂的風,都裹著灼人的溫度。這是尋找呂子戎的第二日,蔣欲川和呂莫言的腳步未曾有半分停歇,晨光剛漫過梧桐巷的老梨園,兩人便已踏著微涼的露水,往子戎消失的那片草地走去。昨日傍晚的倉促分離,一人歸置信物,一人埋首古籍,連夜整理的線索被疊得整整齊齊,揣在兩人的揹包裡,成了此刻唯一的方向。
蔣欲川剪去了額前凌亂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的少年柔和被連夜的思慮磨出了幾分銳光。他依舊穿著那件平整的白襯衫,只是袖口卷至小臂,沾著昨日奔走留下的草葉與泥印,口袋裡的小本子被翻得邊角微卷,裡面除了子戎失蹤當日的異象記錄、手繪的周邊村落簡易地圖,還夾著一疊泛黃的剪報——那是他少年時攢下的三國史料摘記,昨日翻找古籍時偶然翻出,紙頁上標註的建安年間北方異聞,被他用鉛筆輕輕勾了邊。他蹲在草地中央,指尖撫過被日光曬得微燙的泥土,那道淺淺的壓痕雖已淡去,卻依舊循著昨日的痕跡,在地上劃出淡淡的印記,像在梳理一條未曾斷裂的線索。
“莫言,你看。”蔣欲川側身招手,聲音因熬夜未歇略顯沙啞,卻依舊條理清晰,指尖穩穩落在從村支書家借來的舊縣誌紙頁上,一行模糊的字跡被他用指尖壓平,“光緒二十三年夏,城南五里,日現赤光,田禾無損,唯牧豎失其蹤,越三月,衣物見於原上,無拖拽痕。”他抬眼望向走來的呂莫言,目光裡藏著一絲細碎的光亮,“子戎消失時的赤光、光影扭曲,和這記載裡的字字都對得上。”
呂莫言快步走來,藏青色的衣服依舊扣得嚴絲合縫,領口只沾了些許晨露打溼的薄塵,眼底的紅絲比昨日更重,卻依舊身姿穩健,腳步踩在草地上輕而穩,不沾多餘的泥土。他沒有立刻去看縣誌,而是先彎腰將蔣欲川散落在地的鋼筆撿起來,用袖口擦去筆帽上的浮塵,輕輕放在小本子旁,動作穩妥又細緻。接過縣誌時,他指尖下意識托住紙頁邊緣,生怕用力過猛扯破脆薄的紙頁,目光緩緩掃過那段文字,沉默片刻後,從帆布揹包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展開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與村落備註,字跡工整:“昨日回來後,我聯絡了周邊三個村的熟人,整理了幾個知曉老輩傳說的老人住址,都標在這裡了。另外,圖書館的王管理員我也打過電話,他留館等我們,還幫著整理了民國後的地方文獻,都放在西側書架。”
蔣欲川站起身,將縣誌小心疊好放進揹包,指尖摩挲著口袋裡的剪報邊緣,語氣沉穩:“先去圖書館,重點查建安年間的相關異聞記載。昨日這縣誌裡的赤光不是孤例,建安年間的異聞或許能找到更多關聯。”他抬手拂去肩頭的草屑,目光望向鎮圖書館的方向,腳步邁得堅定,小本子在口袋裡輕輕晃動,裡面的字跡與剪報,是他循著異象梳理出的唯一脈絡。
呂莫言默默跟上,揹包裡裝著子戎的梨紋小木劍,劍鞘被裹在軟布中,隔著布料也能觸到清晰的梨花紋路。他走在蔣欲川身側,腳步刻意放慢半步,目光掃過兩側的田埂,留意著周遭的動靜,像往日里三人同行時那般,不動聲色地護在一旁,偶爾抬手扶一把被田埂絆到的蔣欲川,動作自然,無半分刻意。
兩人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晨光漸漸升高,暑氣再次漫上來,往日里三人嬉鬧的身影被日光揉碎在路面,如今只剩兩道並肩的身影,沉默卻堅定,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
而與此同時,西元186年的荊楚大地,烽煙正濃。
呂子戎跟著涿郡軍的隊伍一路南下往江夏而去,帶隊的軍正王坤待他溫和,隊伍裡卻無半分熟識的氣息。他早已習慣了身上粗布短褐的粗糙觸感,習慣了手中那柄磨去鏽跡的鐵劍——這是他從涿郡郊外的亂葬崗撿來的,自己用河石一點點磨去鏽斑,纏上粗布當作劍柄,雖稱不上趁手,卻是這亂世裡唯一能讓他心安的依仗。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沒有名字,沒有過往,只有“涿郡軍”“平趙慈之亂”幾個模糊的字眼,在耳邊反覆盤旋,像無根的浮萍,跟著隊伍在烽煙裡隨波逐流。
行軍的路途比想象中更艱難。殘破的城池隨處可見,斷壁殘垣間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原本肥沃的田地龜裂荒蕪,裂縫深得能塞進手指。沿途的流民絡繹不絕,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南方遷徙,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屍走肉,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有的赤著腳,腳掌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在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印。走不動的老人與孩子被落在隊伍後面,在路邊低聲啜泣,無人顧暇,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嗆得人胸口發緊。
子戎沉默地跟在隊伍中,不與人多言,卻總在遇到流民被士兵刁難時,悄悄上前。他不懂什麼招式章法,全憑本能反應,有時是挺直脊背擋在流民身前,眼神清亮而堅定,那份渾然天成的執拗,讓那些心存歹念計程車兵心生忌憚;有時是趁人不注意,將自己省下的乾糧塞給飢餓的孩子,自己則啃著乾澀的麥餅,就著溪水下嚥。久而久之,隊伍裡計程車兵都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看著瘦弱,卻有股不怕死的韌勁,心善得很,沒人再敢輕易招惹他護著的流民,連軍正王坤,也對他多了幾分側目。
這日,軍隊行至江夏城外三十里的青石隘口,剛要穿過狹窄的山道,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箭矢如同暴雨般從兩側山坡射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有埋伏!是趙慈的叛軍!”不知是誰嘶吼著喊了一聲,隊伍瞬間陷入混亂。叛軍從山坡上衝了下來,他們手持簡陋的刀斧、削尖的木棍,衣衫襤褸,卻個個紅著眼睛,像是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嘶吼著撲向官軍,人數竟是涿郡軍的數倍。涿郡計程車兵們猝不及防,陣型瞬間被衝亂,不少人慘叫著倒下,鮮血很快染紅了山道的青石,與泥濘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子戎握緊手中的鐵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側身避開一支射向他肩頭的箭矢,箭鏃擦著他的胳膊飛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嗡嗡作響。他雖打心底裡厭惡這種殺戮,卻也知道此刻退無可退,身後便是受傷計程車兵與被裹挾的流民。當一名叛軍舉著大刀,朝著身邊受傷倒地的年輕士兵砍去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鐵劍出鞘,帶著風聲揮出,刀刃相撞的瞬間,一股巨力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手臂也被震得痠痛不已,眼看便要避不開叛軍後續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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