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良終於坐下,轉椅發出“咯吱”,像膝關節磨損的碎響。他摘下聽診器,動作很慢,金屬聽頭在空中晃,橡膠管絞成“S”形,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聽頭懸在周秀蘭胸口正上方,約三釐米,卻遲遲沒落。那三秒,時間被拉成一張透明薄膜,把四個人——醫生、病人、家屬、死亡——一起裹進去,缺氧。
第一秒,李建國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空倉庫裡敲消防栓。
第二秒,他聽見周秀蘭的呼吸,細若遊絲,卻帶著溼囉音,像把吸管插進奶茶杯底吸不上來的空洞。
第三秒,他聽見沈國良的喉結滾動,“咕嚕”,唾液嚥下,像把玻璃碴子吞進胃。
聽診器終於落下,金屬接觸皮膚,“噠”,溫度比體溫低0.8℃,周秀蘭胸口立刻起一層雞皮疙瘩,像被冰過的鑷子夾了一下。沈國良側耳,睫毛在鏡片後面微微顫,像顯微鏡下的纖毛蟲。李建國盯著那隻聽頭,忽然覺得它不是一個工具,而是一枚微型麥克風,把死亡的聲音放大、降噪、再回傳。
沈國良摘下聽診器,沒說話,先拿起桌面上的列印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關節在“≥10”上敲兩下,像敲棺材釘。然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共振,像從空心鋼管裡傳出來:
“全身病灶,保守估計,十處以上。肝臟兩處最大徑4.8公分,胸椎T7、T9溶骨性破壞,隨時可能壓縮性骨折。腎上腺、腹膜後、肺門……”
每說一個地名,李建國腦子裡就亮起一枚紅色航標燈,一閃一閃,像深夜高速公路的追尾警示。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跑長途,大霧天開貨車,前方連環撞,也是這樣的紅燈,一盞接一盞,把視網膜燙出永久性灼點。
沈國良停頓,抬眼,目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像兩把鈍頭手術刀,不會立刻割斷血管,但能把外膜慢慢刮成毛邊。
“如果積極一點,三週一期的白蛋白紫杉醇+PD-1,估計六到八個週期,客觀緩解率20%左右。如果保守,口服卡培他濱單藥,副作用小,但控制時間……”他伸出三根手指,沒說話,卻比出“3”——三個月。
那一瞬,李建國聽見“咔噠”一聲,像有人把最終答案拍在他天靈蓋。20%、3個月,兩個數字在腦子裡對撞,撞出火花,火花落在心內膜,燒出一個焦黑的洞。
沈國良說完,把筆帽“啪”地合上,聲音清脆,像骨折復位時那一下“咔嚓”。然後他就閉嘴,雙手交叉放在桌面,指背上的靜脈呈“H”形,像CT片上的肺紋理。他不看病人,也不看病屬,只看桌面,彷彿那上面有一口井,井底浮著答案。
李建國想開口,卻發現喉嚨被一團棉花塞住,棉花浸滿福爾馬林,又苦又辣。他轉頭看周秀蘭,後者正盯著沈國良白大褂口袋裡的簽字筆,筆帽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乾涸的墨水,像一條黑色血栓。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握手,也不是去推醫生,而是去摸自己鎖骨——那裡原本有乳癌術後放療留下的色素沉著,如今卻像被重新上了色,黑得發亮,像被聽診器聽頭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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