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弟弟的聲音穿透電流的沙沙聲傳了過來,帶著濃重的疲憊,但嗓音深處卻透著一股竭力掩飾卻又藏不住的輕快,“是我!跟你說個事兒,咱媽……咱媽那摔傷,恢復得挺好!醫生說骨頭接得正,今天覆查片子看了,說……說可以不用再住院治療了!”
李建國凍僵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冰冷的手機外殼,指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寒風依舊在耳邊呼嘯,弟弟的聲音卻像隔著遙遠的距離。
“哥,你聽見沒?醫生批准出院了!” 弟弟的音調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興奮,“我想好了,讓媽住我那兒!反正你那邊地方小,嫂子身體也不太好……我這邊寬敞些,我也方便照顧她飲食起居,你就別再操這份心了!”
李建國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辛苦你了”,也許是“媽的情況真的穩定了?”,也許是“醫藥費還差了……” 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手機螢幕上那點微弱的光映著他佈滿凍痕的臉,眼角的皺紋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深刻。汗珠混著塵土黏在臉上,被寒風一吹,結成一道道冰冷緊繃的硬殼。只有那雙緊握著車把和手機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弟弟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地說著什麼,聲音隔著風,模糊而遙遠。李建國只是僵硬地維持著那個近乎蜷縮的姿態,聽著電話裡的聲音,也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沉重搏動的心臟,以及這無邊無際的寒冷裡,老舊電瓶車殘留的、彷彿隨時會徹底斷絕的微弱嗡鳴。
李建國喉嚨裡像堵著冰冷的砂石。“真的?”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像是破舊風箱裡漏出的嘶鳴,被寒風颳得細碎難辨。
“那……那太好了。”後面幾個字幾乎被呼嘯的風聲吞沒。
“哥,你也別太辛苦了,家裡的事有我呢。”弟弟的聲音穿過電流,帶著一種刻意輕快的疲憊,卻像鈍刀子割在李建國心上,“你自己多注意身體,照顧好嫂子和侄子。”
“知道了,”李建國死死按住車把,指關節用力到發白,試圖穩住那不受控制的顫抖,“你也是,別太累著。”一股滾燙的澀意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灼熱。他猛地仰起頭,對著漆黑如墨、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貪婪地吸進一大口帶著冰碴的空氣,那寒意刺得肺葉生疼,卻強行壓下了喉嚨裡翻湧的哽咽。再開口時,那竭力維持的平靜聲線,連自己聽來都透著虛假的緊繃,“都好就行……都好就行。”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在寒風中瞬間消散,彷彿從未響起。世界重新被凜冽的風聲和破舊電瓶車垂死的呻吟佔據。只有掌心那部老手機的塑膠殼邊緣,還殘留著一點因緊握而短暫升起的、虛偽的暖意。他低頭看著腳下那袋隨著車身晃動而微微搖擺的米,灰撲撲的編織袋在昏黃路燈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母親出院了……鉅額醫藥費的壓力……懸在頭頂那把日夜滴血的刀,似乎……真的挪開了一點縫隙?緊繃到幾乎麻木的神經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敢確認的鬆弛感,如同細小的水流,在皸裂的土地縫隙中斷斷續續地滲開。
他把凍得毫無知覺的雙腳在地上用力頓了頓,試圖找回一點知覺。摸出那部屏幕布滿蛛網的手機,冰冷的觸感讓他指尖一縮。他劃開螢幕,幽藍的光映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凍痕和塵土。手指在一個沒有儲存姓名、只有一串冰冷數字的號碼上懸停了很久,螢幕的光映著他指甲縫裡嵌著的黑色油泥。終於,他用力戳了下去,像是要把那螢幕戳穿: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錢了,希望那片荒地,以後別再和我有什麼關係了。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李建國肩胛骨猛地向後一抻,彷彿真的有一個千斤重的包袱,隨著這條註定石沉大海的資訊,從他被生活壓彎的脊樑上滾落,沉重地砸進腳下這片冰冷堅硬的土地深處。他把手機狠狠塞回褲兜深處,像是扔掉一塊燒紅的烙鐵。那片荒地裡被他親手埋下的東西,此刻如同獲得了生命,在意識的角落猙獰蠕動。他彷彿已經嗅到了暴雨沖刷後翻湧而出的腐敗氣息——那是泥土、根鬚,以及所有無法曝曬於陽光之下的秘密一同發酵潰爛的腥甜。他用力擰動電門,破舊的電動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嗚咽,載著他和那袋米,朝著家——那片唯一能暫時收容疲憊與狼狽的棲息地,一頭扎進更濃稠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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