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張宇下意識地看了看手機上的表,螢幕上顯示著“7:23”,離他買的那趟去南方的綠皮火車發車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其實他不用這麼急,只是多待一秒,心裡就多一分窒息。
昨天下午,高考成績出來了。168分。當他在網咖裡查到這個分數時,整個人都懵了,螢幕上的數字像是無數根細針,扎得他眼睛生疼。他坐在電腦前,遲疑了一會,才拖著沉重的腳步逃也似的回到出租屋。
昨天他回到出租屋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幾個大媽坐在門口巷道里納涼,看到他過來,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和同情。“你們看這個孩子,應該是成績沒考好,今天成績公佈了。”其中一個大媽開口問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張宇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機,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低著頭快步往前走。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圍著他轉——“聽說了嗎?咱們巷子里老孫家的兒子,今年考了二百零幾分,連專科線都夠不上”“嘖嘖,他爸媽白供他讀書了,他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這下好了”“看他媽媽以後還如何趾高氣揚的了”……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他知道,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的成績村裡人也遲早會知道,在他那個巴掌大的村子裡,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他的成績,用不了一天就會傳遍整個村子,成為村裡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母親,那個一輩子好強、從不肯在別人面前示弱的女人,要獨自面對那些指指點點和嘲笑。
一想到母親,張宇的鼻子就忍不住發酸。母親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和哥哥身上。哥哥初中輟學就去外地打工了,母親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然後上地幹活,晚上等他放學回家還在燈下縫補衣服。為了給他湊學費,母親捨不得買一件新衣服,捨不得吃一口肉,把家裡的雞蛋都攢下來給他補身體。而他,卻用168分回報了母親的所有付出。
“叮鈴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媽”的名字。張宇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看著螢幕上母親的頭像,那是去年過年時他給母親拍的,母親站在院子裡的樹下,笑著比了個剪刀手,臉上的皺紋裡都透著喜氣。
他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卻遲遲不敢按下去。他不知道該跟母親說什麼,是說“媽,我考砸了”,還是說“媽,我對不起你”?他甚至不敢想象母親接到電話時的表情,是失望,是難過,還是強裝鎮定地安慰他?
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鈴聲在狹小的候車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乘客都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張宇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慌忙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了母親坐在家裡的板凳上,手裡拿著手機,眼神里滿是期待和不安。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亮了起來,還是母親的電話。張宇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卻依舊沒有接聽。他把頭靠在鐵椅子的背靠上,看著外面的街景,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知道母親很擔心他,從昨天上午他出門後,母親就一直給他打電話,他卻一次都沒接。
他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接。他怕聽到母親的聲音,怕聽到母親的哭泣,更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讓母親更加擔心。他只能像個逃兵一樣,選擇逃避。
手機就這樣響了掛,掛了又響,反覆了五六次。最後一次,手機響了足足一分鐘,才緩緩暗下去。張宇看著漆黑的螢幕,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又酸又澀。他知道,母親這次是真的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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