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陶哨裡的呼喚，歸來的魂

小石頭學會碰之後的第五天，他在井臺的青苔下面發現了一個陶哨。不是普通的陶哨。它很小，只有他拇指大，形狀像一隻小鳥，翅膀收著，嘴巴尖尖的，尾巴翹著。陶哨是灰色的，表面粗糙，像是用粗陶燒的，沒有上釉，摸起來澀澀的。哨子的小鳥肚子上有兩個孔，一吹氣，聲音就從翅膀那裡漏出來。他每天在井邊打水、洗菜、洗衣裳，從來沒有注意過青苔下面有東西。那天他在洗毛筆——阿毫的筆用完了，要洗乾淨收起來。小石頭蹲在井邊，搓著筆頭，搓著搓著，手指碰到了硬東西。他扒開青苔，把陶哨摳出來，哨孔裡塞滿了泥，吹不響。他在井水裡洗乾淨，灰色的陶面露出來了，小鳥的翅膀上刻著兩個字——“阿鳴”。

小石頭把哨子舉到嘴邊，吹了一下。沒有聲音，氣從翅膀那裡漏了，嗚嗚的，像風。他又吹了一下，調整嘴唇的位置，漏氣聲小了，出現了一個尖尖的、細細的調子。啾——像鳥叫。他又吹了一下，啾啾——像兩隻鳥在說話。他再吹，啾啾啾——像一窩鳥在吵架。他吹著吹著，笑了。哨子的底部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但被水泡得有些模糊。

“我叫阿鳴。我在這裡住了四年。學會了做陶哨。我用泥巴捏成小鳥，燒硬，鑽兩個孔，一吹就像鳥叫。來的人想家了，我就吹哨子給他們聽。啾啾啾，像春天的鳥叫，他們聽著聽著，就不想家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哨子塞在井臺的青苔下。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哨子是好的，還能吹。想家了，就吹一吹。鳥聲會把你帶回家。”

小石頭的眼淚流下來了。阿鳴。住了四年。學會了做陶哨。他用哨子幫來的人想家，讓他們聽著鳥叫就不想家了。他走了，把哨子塞在青苔下，等有人來吹。

哨子的翅膀內側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聽了哨聲之後留下的。大丫刻的——“阿鳴吹哨子，啾啾啾，像我家屋簷下的燕子。我想娘了，燕子每年春天回來，娘也會回來的。”二狗刻的——“阿鳴吹哨子，啾——啾——，像布穀鳥。布穀布穀，你在哪？爹，你在哪？”三妮刻的——“阿鳴吹哨子，啾啾啾啾，像麻雀吵架。我娘也愛吵，一吵就停不下來。我想聽她吵了。”阿婆刻的——“阿鳴吹哨子，咕咕咕，像斑鳩。老頭子以前養過斑鳩，咕咕咕，他聽著就笑。我聽著，也笑了。”阿公刻的——“阿鳴吹哨子，唧唧唧，像小雞。我娘養過小雞，毛茸茸的，跟著她跑。我娘不在了，小雞也不在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小鳥的肚皮。每一個人，都在阿鳴的哨聲裡聽到了家的聲音，不哭了，不找了，想回家了。

小石頭把哨子貼在嘴唇上，吹了一首曲子。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鳥叫聲在井臺上回蕩，傳到院子裡，傳到碑前，傳到黑耳朵裡，傳到小怕耳朵裡。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聽著哨聲。“小石頭，這是什麼聲音？像鳥叫。”小石頭放下哨子。“是陶哨。阿鳴留下的。他說，想家了，就吹一吹。鳥聲會把你帶回家。”

小怕聽著，哭了。“我娘也喜歡鳥。她養了一隻畫眉，天天唱歌。我死了，畫眉不唱了。阿毛走了，畫眉又唱了。我聽到了。它在這裡，在哨子裡。”

那天下午，小石頭坐在門檻上，吹著陶哨。啾啾啾，聲音飄到巷口，飄到路上，飄到老槐樹。路上有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扎著兩條小辮，臉上有淚。她迷路了，找不到家了。她聽到鳥叫聲，啾啾啾，像她家屋簷下的燕子。她順著聲音走，走到了渡人坊門口。她抬頭看著燈籠，看著碑，看著坐在門檻上的小石頭。她的腳不沾地。是亡魂。

“你是誰？”小石頭問。小女孩看著他。“我叫小丫。我找不到家了。我死了，飄了好久，找不到回去的路。聽到鳥叫，就走過來了。”

小石頭從門檻上站起來。“進來吧。這裡是渡人坊。能住。有地方睡，有飯吃。先生走了，阿毛走了，但我在。黑在，小怕在。大家都在。”

小丫飄進去，站在院子裡。她看到了碑，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名字。她看到了阿毛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她看到了黑，一團黑黑的影子，一伸一縮的。她看到了春、夏、秋、冬，一明一滅的光。她不怕。

小石頭把陶哨遞給她。“你吹吹。”小丫接過哨子，吹了一下。啾——聲音很輕，像剛學飛的小鳥。她又吹了一下。啾啾——響了。她吹著吹著，笑了。“我家的燕子，也是這樣的。春天來了，它們就回來。我死了，春天還會來嗎？”小石頭點頭。“會。春天每年都來。你家的燕子每年都回來。你回不去了，但它們替你回去了。你聽到了，就像你也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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