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算盤珠裡的賬目，算清的情

陀螺被掛上老槐樹的第二天，阿毛在趙先生的賬房桌抽屜裡發現了一個算盤。不是普通的算盤。它很小，剛好能託在掌心裡，木頭做的，顏色黑紅，被手磨得光滑發亮，邊框都圓潤了。算盤有九檔，每檔七顆珠子，上二下五。珠子是紫檀木的，圓圓的，撥動起來嘩啦嘩啦響。他每天在賬房裡幫趙先生整理賬本、磨墨、遞筆，從來沒有開啟過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上了鎖，鑰匙在趙先生身上。那天趙先生生病了——頭疼，躺在廂房裡休息。他把鑰匙交給阿毛，說，阿毛，你去賬房把左邊的賬本拿給我，我要對對賬。阿毛拿著鑰匙，開啟抽屜，找賬本。賬本壓在最底下，上面蓋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拿開，賬本下面就是算盤。

阿毛把算盤拿出來，撥了一下珠子，嘩啦，清脆的聲音在賬房裡迴盪。算盤的邊框上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但被磨得有些淺了。

“我叫阿算。我在這裡住了四年。學會了打算盤。我用這個算盤，幫來的人算賬、算路程、算時間。他們想家了，我就幫他們算，從這裡到家還有多遠，還要走幾天。算出來，他們就不急了，不慌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算盤鎖在抽屜裡。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算盤是好的，珠子還能撥。心裡沒數的時候，就撥一撥。算清了，就不怕了。”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算。住了四年。學會了打算盤。他幫來的人算距離、算時間，讓他們心裡有數，不急，不慌。他走了，把算盤鎖在抽屜裡，等有人來用。

算盤的背面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算清了之後留下的。大丫刻的——“阿算幫我算了，從這裡到我孃家的村子，還有一百二十里。我一天走三十里，四天就到了。我不急了。”二狗刻的——“阿算幫我算了，到我爹打仗的戰場，還有三百里。我一天走四十里，七八天就到了。我爹還能等我。”三妮刻的——“阿算幫我算了，到我哥哥的墳，還有六十里。我走不快，一天二十里，三天就到了。哥哥，我來了。”阿婆刻的——“阿算幫我算了，到我老頭子的墳，還有五百里。我老了，一天只能走十里，五十天能到。老頭子，你等我。”阿公刻的——“阿算幫我算了，從我這裡到渡人坊，到你們這裡，我走了八百里。八百里路，一步一步走來了。值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算盤。每一個人，都在阿算的算盤下算清了路程，心裡有數了，不慌了。

阿毛把算盤放在桌上，學著阿算，撥珠子。他不知道怎麼算，就亂撥。上珠撥一下，是五。下珠撥一下，是一。他撥了一顆上珠，五顆下珠，是十。又撥了兩顆下珠，是十二。他撥來撥去，算盤嘩啦嘩啦響，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算什麼。

“黑，你來看。阿算的算盤。我會撥了，但不會算。”黑走過來，看著算盤。“珠子在動，聲音好聽。”阿毛點頭。“嗯。阿算說，心裡沒數的時候，撥一撥，算清了，就不怕了。我心裡有數嗎？從渡人坊到爹那裡，多遠？我走過很多趟，但沒算過。我要算算。”

阿毛拿來紙和筆，記下自己每次走路的時間。從渡人坊到村口，他慢慢走要走一個時辰，快走半個時辰。一天走一個來回，兩個時辰。他走了三百多趟了，六百多個時辰，加起來快兩個月。他走了兩個月的路，一直在走，一直在轉，就像阿轉的陀螺。他算了算，從渡人坊到爹那裡，大概四十里路。他每天走八十里，兩個來回。他走了那麼久，走的路連起來，能從渡人坊到爹那裡幾百趟了。他不怕了。心裡有數了。他知道路有多遠，要走多久。他不用再怕迷路，不用再怕走不到。他能走到。他已經走到了很多次。

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看著算盤。“阿毛，我也要算。從我這裡到我娘那裡，多遠？”阿毛想了想。“你娘在天上，很遠。但你可以點香，青煙飄上去，不用走路。你點一根香，一炷香的時間，你娘就聞到了。很快。”小怕聽了，不慌了。“那不算了，點香就行。”

守井人從井底爬上來，看著算盤。“阿算。我認識他。他來過井邊，打水洗算盤。他說，算盤要經常洗，不然珠子會澀。他洗了四年，洗了好多遍。他的算盤，從來都是滑的。後來他走了，把算盤鎖在抽屜裡。你找到了，會撥了。他知道了，會高興的。”

那天下午，阿毛把算盤還給趙先生。趙先生躺在廂房裡，頭疼，臉色發白。阿毛坐在床邊，把算盤放在趙先生手裡。“趙先生，這是阿算的算盤。他在這裡住了四年，幫來的人算路程。你頭疼，是不是賬算多了？你也算算，你還要多久才能不疼。”趙先生笑了，摸著算盤，撥了幾顆珠子。“阿毛，我的頭疼，不用算。睡一覺就好了。”阿毛看著趙先生。“那我幫你算。你從生病到好，要幾天？一天？兩天？你算清了，就不怕了。”趙先生撥了撥珠子。“一天。”阿毛點頭。“好，一天。明天這個時候，你就不疼了。”第二天，趙先生真的不疼了。阿毛說，算清了，就不怕了。趙先生笑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算盤珠裡的賬目，算清的情。阿算算了四年賬，幫來的人算路程、算時間。他走了，把算盤鎖在抽屜裡。我看到了，學會了。我算了從渡人坊到爹那裡的路，四十里，走一個時辰。心裡有數了，不怕了。阿算沒白算。他教我的，我學會了。我會教給後來的人。心裡沒數的時候，就撥一撥。算清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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