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撥浪鼓裡的童謠，搖出的夢

風箱被掛上灶房門框的第二天，阿毛在廂房的枕頭下面發現了一個撥浪鼓。不是普通的撥浪鼓。它很小，剛好能握在掌心裡，木頭做的，手柄磨得光滑發亮，鼓面是羊皮的，顏色發黃，邊緣用麻繩繃得緊緊的。鼓的兩側各拴著一顆小珠子，木頭的，圓圓的，一晃就打在鼓面上，咚咚響。他每天在廂房裡睡覺，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從來沒有掀開枕頭看過下面。那天他在曬被子——趙先生說被子要經常曬，不然會潮。阿毛抱著被子走到院子裡，搭在晾衣繩上，抖了抖被子，枕頭也跟著滾到地上，露出了下面的撥浪鼓。

阿毛把撥浪鼓撿起來，手柄上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我叫阿鼓。我在這裡住了三年。學會了做撥浪鼓。我用木頭和羊皮，做了好多撥浪鼓。來的人帶著孩子，孩子哭了，我就搖撥浪鼓，咚咚咚，孩子就不哭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撥浪鼓留在枕頭下面。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鼓是好的，能響。孩子哭了，就搖一搖。咚咚咚，孩子就不哭了。”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鼓。住了三年。學會了做撥浪鼓。他用撥浪鼓哄孩子，孩子哭了，搖一搖，就不哭了。他走了，把撥浪鼓留在枕頭下面，等有人來搖。

鼓面上還畫著畫，用墨畫的，已經模糊了。阿毛湊近了看，畫的是一個小孩，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正在搖。小孩的嘴張著，像是在笑。鼓的側面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的孩子不哭了之後留下的。大丫刻的——“我哭了，想娘。阿鼓給我搖撥浪鼓，咚咚咚，好好聽。我不哭了。”二狗刻的——“我哭了，找不到爹。阿鼓給我搖撥浪鼓，咚咚咚，像心跳。我不哭了。”三妮刻的——“我哭了，哥哥不見了。阿鼓給我搖撥浪鼓，咚咚咚，我就不哭了，笑了。”阿婆刻的——“我孫子哭了，我哄不好。阿鼓給他搖撥浪鼓，他就不哭了，看著鼓笑。阿鼓說，小孩都愛聽這個。”阿公刻的——“我孫女哭了，她爹孃不在。阿鼓搖撥浪鼓，她就不哭了，睡著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鼓身。每一個孩子，都在阿鼓的撥浪鼓下停止了哭泣，笑了，睡著了。

阿毛握著撥浪鼓，搖了一下。咚，咚，咚。珠子打在鼓面上，聲音脆脆的，像雨點落在瓦片上。他再搖，咚咚咚，快一點，像小馬跑。他再搖，咚——咚——咚，慢一點，像心跳。他搖著搖著，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爹也給他買過撥浪鼓，紅色的，手柄上繫著紅繩。他躺在床上，爹坐在床邊，搖著撥浪鼓，咚咚咚，他就笑了，不哭了，睡著了。後來他死了，撥浪鼓不知道去哪了。也許還在老家的櫃子裡，也許被娘燒了，也許被爹收起來了。他哭了。不是難過，是——想爹了。

“黑，你來看。阿鼓的撥浪鼓。我會搖了。”黑走過來，看著撥浪鼓。“咚咚咚，好聽。”阿毛點頭。“嗯。阿鼓說，孩子哭了，搖一搖，就不哭了。我搖了，想起了我爹。我小時候，他也給我搖撥浪鼓。咚咚咚，我就睡著了。”

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看著撥浪鼓。“阿毛，我小時候也有撥浪鼓嗎？我不記得了。”阿毛蹲下來。“也許有。你娘也給你搖過。你忘了，但你的手記得。你聽到咚咚咚，心裡就暖了。那就是小時候聽過的。”小怕聽了，哭了。“我想我娘了。”阿毛搖撥浪鼓，咚咚咚，小怕聽著，不哭了。

那天下午，阿毛又做了幾個撥浪鼓。他找阿線彈了線，用阿斧的斧頭劈了木頭，用阿刨的刨子刨光，用阿刻的刻刀刻了手柄，用阿剪的剪刀剪了羊皮，用阿繡的針線繃緊鼓面，用阿畫的筆畫了小孩。做了好幾個，有大有小，有圓有扁。他搖著一個，咚咚咚，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黑跟著他，小怕跟著他，言、等、守井人、聽、回、摸都跟著他。他走到哪，咚咚咚就響到哪。大家聽著，都不哭了，都笑了。

守井人從井底爬上來，看著撥浪鼓。“阿鼓。我認識他。他來過井邊，打水洗撥浪鼓。他說，撥浪鼓要經常洗，不然羊皮會裂。他洗了三年，洗了好多遍。他的鼓聲，從來都是脆的。後來他走了，把撥浪鼓留在枕頭下面。你找到了，會搖了。他知道了，會高興的。”

那天晚上，阿毛把撥浪鼓放在枕頭下面，和阿笛的笛子、阿偶的布娃娃放在一起。他躺下來，枕著蕎麥皮枕頭，撥浪鼓硌著頭，但他沒有拿出來。因為阿鼓也這樣枕著，枕了三年。撥浪鼓硌著他，就像阿鼓還在，還在搖撥浪鼓，還在哄孩子。

第二天，阿毛又做了幾個撥浪鼓。他拿著一個，走到村口，掛在老槐樹的樹枝上，和燈籠掛在一起。風吹過來，撥浪鼓搖了一下，咚。又吹，咚咚。風不停地吹，撥浪鼓咚咚咚地響，像有人在搖。爹站在路口，聽到了撥浪鼓聲。咚咚咚，脆脆的，像雨點，像心跳。他想起了阿毛小時候。他坐在床邊，搖著撥浪鼓，阿毛躺在床上，笑著，不哭，睡著了。他哭了。不是難過，是——想阿毛了。

阿毛站在老槐樹下面，看著爹。“爹，你聽到了嗎？阿鼓的撥浪鼓。我掛在這裡，風一吹，它就響。你聽到了，就像我小時候，你搖給我聽。現在，我搖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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