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十年正月，成都行營紫宸殿的鎏金柱上，盤龍紋在晨光中泛著冷硬光澤。楊盛單臂撩起玄甲下襬，踏上殿內硃紅地毯，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鈍響 —— 空蕩蕩的右袖管隨步伐擺動，露出纏著厚厚繃帶的上臂，結痂的傷口仍在滲血，將內層白布染成暗褐。他在殿中站定，左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末將楊盛，叩見陛下。”

柴榮坐在龍椅上，目光落在那截殘臂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邊緣的龍紋。案上擺著兩物：一方 “忠毅郎將” 的鎏金印信，一盒西域進貢的金瘡藥。“陽苴咩城巷戰，你斷臂護糧，朕都知道。” 帝王的聲音溫和，卻聽不出暖意，“今日召你，是要賞你 —— 封你為忠毅郎將，食邑三百戶。”

內侍捧著印信與藥盒上前，楊盛卻沒接，反而俯身叩首，額頭磕在地毯上，發出悶響：“末將不求封賞，只求陛下許我再上戰場，平定大理殘餘，護大周疆土！”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斷臂處的疼痛鑽心，卻抵不過想證明自己的執念 —— 自城門受辱後，他便憋著一股勁，想讓那些嘲笑 “乞丐軍” 的人看看，楊家將的血沒白流。

柴榮忽然起身，走下龍階，親手拿起金瘡藥。他蹲下身，示意楊盛抬起殘臂，指尖觸到繃帶時，能清晰感受到下面凸起的骨茬。“疼嗎？” 帝王的語氣裡竟有了幾分真切的憐惜，金瘡藥的清涼透過繃帶滲進去，暫時壓下了灼痛感。楊盛愣住了，眼眶瞬間泛紅，哽咽著說：“為陛下，為大周，末將不疼！此生定為大周戰死沙場，絕不後退！”

柴榮緩緩為他纏上新的繃帶，動作輕柔得不像個殺伐決斷的帝王。“好，好一個‘絕不後退’。” 他拍了拍楊盛的肩，轉身走回龍椅旁，拿起那方印信，“這印信你拿著，待傷好後，朕另有重用。” 楊盛雙手接過印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心頭一熱，再次叩首謝恩，轉身退下時，還能感受到背後帝王的目光，彷彿帶著期許。

可他剛走出殿門，殿內的氛圍瞬間變了。柴榮靠在龍椅上，臉上的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對著侍立一旁的王樸低聲道：“楊盛得軍心、有勇力，連斷臂都能忍著不吭一聲，此等人物，留之恐成第二個趙匡胤，不可久留。” 御案上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宛如一頭蟄伏的猛獸。

王樸躬身道：“陛下所言極是。楊盛乃楊業之子，楊家將在軍中威望甚高，若他有異心，恐難控制。不如將其調往偏遠軍鎮，削其兵權，再派心腹監視，既顯陛下恩寵，又能防患未然。” 他頓了頓，補充道，“代州地處北疆，靠近契丹，可將他調往那裡任防禦使，名義上是鎮守邊疆，實則遠離中樞，難成氣候。”

柴榮閉著眼沉思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節奏與殿外的更鼓聲漸漸重合。“就依你所言。”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決絕，“傳朕旨意，楊盛調往代州任防禦使，即刻啟程，不得延誤。另外，命皇城司派十人，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若有異動，即刻稟報。” 王樸躬身領命，退出殿外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 帝王坐在龍椅上，背影孤寂，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狠厲，權力的棋局裡，從沒有真正的信任。

三日後，成都城郊的長亭外，寒風捲著枯草，掠過符清漪鬢邊的銀釵。陳琅握著楊盛的左手，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右袖上，心中滿是複雜。“代州雖偏，卻是咱們楊家將的起家之地。此番你衣錦還鄉執掌兵符，”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楊盛掌心的老繭，“只是陛下忌憚猛將，才將你調離中樞。到了那裡，可暗中整訓兵馬，若日後有變局，也好有個依託。”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私鹽商的聯絡方式，“我已備好十車鐵器，會透過私商運往代州，你注意接收，別讓人察覺。” 楊盛望著紙條上的字跡，想起幼時在代州城頭看父親練兵的場景，如今帶著斷臂與猜疑重回故土，實在不知該笑自己終於得償所願，還是該哭命運弄人。

楊盛接過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陳大人的恩情，末將記在心裡。” 他聲音沙啞，喉結滾動著嚥下陳年的枷鎖 —— 那曾是榮耀的印記，如今卻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想起陽苴咩城的巷戰、城門的羞辱、殿上的封賞，還有那句暗藏殺機的私語，他粗糙的掌心沁出冷汗。陳琅舊部的烙印早已滲入骨髓，即便受封代州節度使，在天子眼中，他始終是權臣豢養的猛虎。

“若他日大周有難，末將必率代州兵馬，馳援中樞！” 這誓言震得屋樑落灰，卻不知能否壓過天子耳畔 “私兵難馴” 的讒言。他雖憨直，卻也隱約察覺柴榮的猜忌 —— 那道目光，分明是要將他這柄舊劍，鍛造成只聽君命的新刃。

符清漪遞上一包傷藥，輕聲道：“代州寒冷，你的傷還沒好，記得按時換藥。” 楊盛接過藥包，躬身行禮，轉身翻上戰馬。馬蹄揚起塵土，漸漸遠去，陳琅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才對符清漪低聲道：“陛下猜忌日重，楊家將尚且如此，他日我們……” 話未說完，便被寒風打斷，長亭內的燭火搖曳，映著兩人凝重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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