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校園生活的節奏緊湊而規律。封瑤的生活似乎牢牢錨定在重生後努力構建的正軌上——課堂、圖書館、與徐卓遠以及團隊成員為“靈韻”專案攻堅、還有……與徐卓遠那份小心翼翼卻日漸溫暖的互動。這種規律性本身對她而言就是一種慰藉,是命運被重新掌握的證明。然而,蘇晚的出現,像一顆投入精密執行的機械鐘錶裡的微塵,細小,無聲,卻總在某個齒輪齧合的瞬間,提示著不確定性的存在,攪動著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蘇晚確實如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優雅、主動,且深諳人際關係的經營之道。她不僅很快與宿舍樓裡的女生們打成一片,笑聲如銀鈴般穿透走廊,話題從巴黎最新季的時裝秀延伸到經管院教授們的趣聞軼事,更在不經意間展示著她優越的家境和廣闊的社交圈。她對封瑤始終保持著一種無可挑剔的、近乎完美的友好——分享進口零食,偶爾請教幾個看似棘手的專業課問題,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錯處。但封瑤,憑藉著她兩世為人的敏銳和對惡意近乎本能的直覺,總能從那無懈可擊的友好面具下,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與計算。這審視,在徐卓遠的名字被提及,或是在走廊偶遇他時,會變得尤為明顯,像探針,試圖測量出封瑤與徐卓遠之間連線的真實強度。
這天下課後,封瑤抱著厚厚一摞參考書走向圖書館,準備為“靈韻”專案下一階段的核心演算法查詢一些關鍵的補充資料。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在靜謐的閱覽區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書卷的墨香與塵埃的味道。她習慣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靠近窗邊並能俯瞰一小片綠地的位置,腳步卻在接近時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熟悉的角落裡,徐卓遠果然在。他深陷在寬大的座椅中,面前攤開著厚重的專業書籍和亮著幽藍程式碼介面的筆記型電腦,神情是慣有的、近乎與世隔絕的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聲響、光影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被他的感知系統自動過濾。然而,今天這個“背景”裡,多了一個不尋常的元素。在他旁邊,僅僅隔了一個空座位的位置,蘇晚正端坐著。她面前也攤開著一本書和精緻的筆記本,但她顯然並未完全沉浸於知識的海洋。她的坐姿看似隨意,實則經過精心調整,確保她的側臉輪廓能以最佳角度呈現。目光時而低垂閱讀,時而便會極其自然地、不著痕跡地掠過徐卓遠的方向,或是他螢幕上那飛速滾動的、令人費解的程式碼流。
封瑤的心微微一提。她看到蘇晚輕輕蹙起秀眉,纖長的手指在書頁的某段文字上徘徊,似乎遇到了難題。猶豫片刻後,蘇晚身體微微向徐卓遠那邊傾斜,用一個既不會過分驚擾他人,又足以讓近處之人聽清的、清悅動人的聲音開口:“徐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個關於‘多層神經網路反向傳播演算法的最佳化路徑’的部分,我不是很理解,書上講得有些簡略,能向你請教一下嗎?” 她的問題切入點很巧妙,並非泛泛而談,顯示了她確實有一定基礎,但也精準地指向了一個需要深入解釋的複雜概念。
徐卓遠的思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波打斷。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被打擾時慣有的清冷和一絲未能及時從邏輯世界切換回現實的茫然。他看著蘇晚遞過來的、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書頁,以及上面用娟秀字跡圈出的問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內部社交協議庫似乎正在急速檢索,但顯然沒有預設“在圖書館專注工作時被不算熟悉的、非專案組的異性同學請教跨領域專業問題”這一高難度情景的標準化應對方案。他的嘴唇微抿,顯示出一種下意識的抗拒。
封瑤的心絃繃緊了。她知道徐卓遠不擅長,甚至可以說是本能地抗拒這種計劃外的、消耗心神的社互動動。她正迅速思考著,是否要立刻上前,以“靈韻”專案遇到緊急問題為由,自然地介入,將他從這尷尬的境地中“解救”出來。
就在這時,徐卓遠的目光越過了近在咫尺、面帶期待的蘇晚,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準確地落在了幾步之外、尚未完全走近的封瑤身上。那清冷如寒潭的眼神,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像是精密儀器識別到了唯一授權的、穩定的訊號源。他沒有回答蘇晚的問題,反而對著封瑤的方向,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彷彿只是脖頸一次不經意的活動,但封瑤讀懂了——這是一個無聲的招呼,一個僅存在於他們之間、經過多次“協議握手”、除錯和確認後才建立起來的專屬識別訊號。意味著“我感知到你的存在”,在某些情境下,甚至意味著“求助”。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到站在光影中的封瑤,臉上迅速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訝異,隨即化為更加明媚燦爛的笑容,彷彿偶遇摯友:“封瑤?你也來圖書館啦?真巧。” 那笑容無懈可擊,卻讓封瑤感覺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封瑤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那是對徐卓遠下意識依賴的微甜,也是對蘇晚鍥而不捨試探的警惕。她臉上露出平和自然的笑容,步履從容地走了過去,彷彿只是恰好路過:“嗯,來找點‘靈韻’專案需要的資料。” 她自然地站到徐卓遠桌子的另一側,目光落在蘇晚攤開的書頁上,語氣輕鬆地接話:“是經管院資料探勘課程的核心內容?這個反向傳播演算法的最佳化路徑確實有點繞,特別是關於梯度消失問題的處理部分。” 她的話語不僅回應了蘇晚,更間接向徐卓遠解釋了蘇晚問題的來源和性質——這並非他們共同深耕的“靈韻”核心領域,而是屬於另一個學科體系、且偏向應用層面的內容,與他正在進行的底層架構研究存在距離。
徐卓遠聞言,視線重新落回蘇晚的書頁,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呼叫和篩選相關資料庫資訊,並進行重要性排序。然後,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書頁某個複雜的數學公式旁,言簡意賅地點了一下,吐出幾個關鍵術語:“這裡。啟用函式選擇。初始權重設定。”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物理定律,“忽略次要干擾。” 這後半句,更像是在對他自己之前被打斷的思路進行總結,而非對蘇晚的解釋。
這對於徐卓遠而言,已經算是基於基本社交禮儀(或許很大程度上是封瑤長期以來潛移默化植入的“補丁程式”)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幫助。他指出了最核心的兩個技術影響因素,但沒有進一步闡述其機理、聯絡或解決方案的意圖,彷彿認為邏輯起點已經指明,剩下的推導理應自行完成。
蘇晚似乎有些愕然於這種過於精簡、近乎密碼般的“解答”。她看了看書頁上被點出的地方,又看了看徐卓遠那毫無波瀾、甚至帶著點“問題已解答完畢”意味的臉,最後將帶著一絲困惑和求助意味的目光轉向了封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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