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照在攤開的筆記本紙頁上,有些晃眼。“查證”兩個字還泛著溼潤的墨色光澤,筆鋒轉折處微微暈開。蘇雪的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她剛寫下的三個字——“從哪裡開始?”——像一把剛剛插進沉默鎖孔的鑰匙,細微,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膝上攤開的硬殼本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緩慢地摩挲著那支舊鋼筆冰涼的金屬筆帽,指腹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劃痕。鏡片後的眼神,在短暫的鬆弛後,一點點沉澱下來,恢復成那種深思時的、近乎凝固的專注。窗外隱約傳來學生結伴路過的說笑聲,清脆而短暫,像水泡一樣升起又破滅;醫院走廊裡,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的軲轆聲規律而遙遠,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平靜。這片刻被隔絕在病房之外的、尋常的安寧,反而像一層薄紗,將他們之間即將剝開的話題,襯得愈發沉重而真實。
“先得把我們最近碰上這幾件事,一樁一樁,理清楚。”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緩,語速不快,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帶著另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探勘一條必須看清腳下每一塊石頭的夜路。他拿起筆,在“查證”兩個字的正下方,用筆尖畫下三條筆直的橫線,像三個等待填寫的空格。然後,一筆一劃,在第一個空格里寫下:檔案失蹤。停頓片刻,第二個空格:投資受阻。再停頓,筆尖微微用力,寫下第三個:沈如月被綁。
“這三樁事,時間捱得太近,而且,”他抬起頭,看向蘇雪,手指在第一條線上點了點,“都剛好卡在我準備提交那個關鍵節點技術專利的節骨眼上。”他回到“檔案失蹤”這條,“那份手寫的核心材料配方,是上週二下午,發現不見的。我去問過檔案室值班的李老師,他說那天中午確實有個穿灰色夾克、戴鴨舌帽的男人來問過資料編號,態度很客氣,說是系裡讓來核對。登記本上籤了個名,”陳默的眉頭微微蹙起,“字跡很潦草,像故意寫的,‘張建國’,一個普通到查無可查的名字。”
蘇雪點點頭,接過他的話,聲音清晰而平穩:“我昨天下午去了趟校行政辦公室,找了點藉口,翻了翻上週二前後那幾天的外來人員進出登記表。沒有‘張建國’。但我去保衛科,軟磨硬泡看了當天教學樓附近的監控錄影。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個穿灰色夾克、身形符合描述的男人從檔案室那棟樓的後門離開,手裡……確實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不大,夾在腋下。”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默,“更奇怪的是,我私下問了管鑰匙的阿姨,她說檔案室那排櫃子的備用鑰匙,在前一天晚上清點時,就發現被動過位置。她當時沒在意,以為是白天誰用過沒歸位。”
陳默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混合著意外和某種瞭然的細微表情:“你還真去查了這些?”
“不然呢?”蘇雪淡淡地反問,目光坦然地看著他,“你自己說的,現在不是一個人扛事了。我總得知道,我可能要扛的是什麼。”
陳默沒再說什麼,那抹極淡的笑意隱去。他低下頭,筆尖移到第二條橫線上。“投資受阻這事,是港城那邊突然變卦。原本談得好好的,對方派人來看過我們的初步樣品和方案,很滿意,合同草案都擬出來了,就差最後簽字打款,建一個小型試驗車間。結果,”他筆尖頓了頓,“就在約定簽字的頭一天晚上,對方那個一直跟我們對接的周經理,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通話時間不長,大概七八分鐘。掛掉電話後不到十分鐘,他就給我們這邊回電,語氣完全變了,說他們總部資金鍊臨時出了點問題,這個合作專案……無限期暫停。”
“電話是從哪兒打給他的?”蘇雪立刻抓住關鍵點。
“公用電話亭。”陳默吐出四個字,語氣很肯定,“離我們學校大概兩公里,紅旗菜市場門口那個老舊的綠色電話亭。我問過周經理,他記得很清楚,因為訊號不太好,雜音大,對方聲音也有點失真。沒人看見是誰打的電話,但時間掐得——”他抬眼,與蘇雪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正好是我們把第一批驗證成功的樣品,送去市裡指定檢測機構的那個晚上。檢測報告還沒出來,投資就已經黃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點滴管裡的藥水,不疾不徐地落下,在塑膠滴壺裡砸出微小而規律的聲音。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再說話,但一種無聲的共識已經在空氣中凝結: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第三條,沈如月被綁,發生在昨天清晨。陳默用簡短的幾句話概括了經過: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沈如月宿舍,自稱是她哥哥在獄中“認識的朋友”,說有門路能幫她哥“活動活動”,爭取減刑,約她一早到校門口見面細談。她信了,心急火燎地趕過去,剛出校門沒多遠,就被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截住,拖了上去。綁匪從頭到尾沒提錢,只反覆逼問一份“陳默交給你的技術檔案”在哪裡。沈如月根本不知道什麼檔案,對方不信,推搡恐嚇,直到警方突擊行動將她解救。
“他們要的那份檔案,”陳默的聲音低沉下去,“其實是假的。是我……故意放出去的一份殘缺版本,裡面關鍵引數和工藝流程都是錯的,還有些我自己也吃不準的假設。本來是想……看看會不會有魚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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