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三生緣,三生劫/第22章 殘棠劫(2)
三生緣,三生劫_第22章 殘棠劫(2)

“我與沈郎是真心相愛!”曲安然突然踉蹌一下,繡鞋碾碎滿地夕陽,“三日後我們就要成婚了,陛下這是罔顧人倫橫刀奪愛!”她顫抖著扯下腰間玉佩高高舉起,那枚羊脂玉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正是沈逸前日親手為她繫上的定親信物。記憶突然翻湧,那時他溫柔地說“有它護著你,我便放心”,此刻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剜得她心臟生疼。

沈逸面色驟變,搶上前想要拉住她,卻被曲將軍一聲暴喝釘在原地。“糊塗!”老人氣得渾身發抖,白髮在風中凌亂如枯草,“顧硯舟能容忍你與江湖人私相授受?他要的是將軍府俯首稱臣!你以為你不低頭,沈家滿門、曲家上下還保得住嗎?!”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曲安然握著玉佩的手指漸漸失去力氣。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混著廊下銅鈴的嗚咽,敲得人心驚肉跳。蘇妙娘突然撲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腰,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傳來:“小姐,先服個軟吧……”

曲安然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玉佩上,又順著紋路蜿蜒而下。最終,她緩緩跪下,額角重重貼在冰涼的石板上:“女兒……領命。”庭院裡的海棠樹在風中搖晃,幾片殘花落在她髮間,彷彿為這場破碎的抗爭,落下最後的輓歌。

沈逸望著曲安然單薄的脊背,喉間像被淬了毒的絲線勒住。他跨步上前,卻被曲將軍橫臂攔住。老將軍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風暴,盯著他腰間那柄江湖遊俠獨有的隕鐵劍,字字如刀:“沈公子既知安然身份,就該明白這婚約本就是鏡花水月。”

“將軍!”沈逸單膝跪地,掌心按在青磚上,“我願以性命擔保,定會護安然周全!”話音未落,曲將軍突然抓起一旁的花盆狠狠擲來,擦著他耳畔砸在廊柱上,灰土紛飛。“你的命?在陛下眼中不過螻蟻!”老人劇烈咳嗽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三日後你若敢靠近宮門半步,休怪我不念舊情!”

曲安然渾身顫抖著抬頭,正對上沈逸泛紅的眼眶。那些曾在月下私定終身的誓言,此刻都化作秋蟬最後的哀鳴。她將玉佩死死按在胸口,突然笑出聲來,帶著幾分癲狂:“好!好一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顧硯舟想要我入宮,我便去!但他得先踏過我的屍體!”

“夠了!”曲將軍踉蹌著扶住門框,蒼老的聲音裡竟帶了幾分哀求,“你母親去得早,我只剩你這一個女兒……”他忽然劇烈喘息,喉間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響,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蘇妙娘尖叫一聲衝過去扶住老人,顫抖的手慌亂地去掏懷中的帕子想替他擦拭額角的冷汗。

曲安然也撲到父親腳邊,淚水奪眶而出:“父親!女兒知錯了……”話音未落,卻被老人用柺杖狠狠推開。龍頭柺杖擦著她的臉頰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青磚縫隙裡的塵土飛揚:“滾去收拾東西!從今日起,你我父女只論君臣!”老人說完便甩開蘇妙孃的攙扶,佝僂著背,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緩緩往書房走去。看著父親蹣跚的背影,曲安然癱坐在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染紅了身下的青磚。

蘇妙娘蹲下身,想將曲安然扶起,卻被她輕輕推開。沈逸見狀,上前半步又停住,雙拳緊握到微微發顫,眼中滿是心疼與掙扎。他深深看了曲安然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此時曲安然緩緩抬起頭,與他對視,用口型說了句“走吧”。沈逸紅著眼眶,朝她微微點頭,轉身時將腰間一枚刻著暗紋的令牌悄悄放在廊下石凳上——那是他在江湖中號令幫派的信物,留給曲安然應急之用。

沈逸踏著滿地月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他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卻在轉角處又駐足良久,直到看見曲安然在蘇妙娘攙扶下起身,踉蹌著往自己的閨房走去,才咬咬牙,握緊腰間長劍,隱入槐樹的陰影中。

曲安然腳步虛浮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一路上,經過掛滿家族榮耀匾額的長廊,她卻視而不見。推開房間的門,屋內還殘留著沈逸留下的氣息,案上擺放著兩人共同繪製的山水畫卷,如今看來卻諷刺至極。她走到妝奩前,顫抖著拿起沈逸送的那支玉簪,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

夜色漸濃,沈逸站在將軍府角門外的老槐樹下,望著牆內搖曳的燭火。懷中的匕首突然發燙——那是曲安然偷偷塞給他的,刃身上還刻著“生死相隨”四個字。月光透過槐樹的枝椏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驚起一群寒鴉。他握緊腰間長劍,在樹影裡轉身消失,而曲安然在屋內,正將最後一支鳳釵插進發髻,銅鏡裡倒映著她決絕的眼神,與窗外那輪將缺的殘月,一同墜入無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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