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馬車駛回沈府時,已是午後。陽光透過車簾縫隙,在顧瑾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望海樓中的談笑風生、蕭策那隱晦的關懷與信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細微的漣漪,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但這暖意很快便被更現實、更冰冷的思慮所取代。
王芸熙雖死,她留下的爛攤子和潛藏的危機卻遠未結束。府內人心初定,但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被利益或恐懼驅使的暗樁,就像隱藏在潮溼角落裡的毒蛇,吐著信子,不知何時會暴起傷人。
馬車剛在二門處停穩,早已等候在此的秋葵便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秋葵壓低聲音,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顧瑾下車,一邊迅速稟報,語氣帶著緊迫,“您走後不到一個時辰,盯著李貴的人就傳來訊息,他果然有動作了。”
顧瑾眸光一凜,彷彿瞬間從短暫的鬆弛狀態進入了高度戒備,腳步未停,沿著抄手遊廊向內院走去,聲音低沉而清晰:“說具體些。”
“他藉口去外院庫房核對一批新到的布料損耗,在與庫房一個小管事交接時,看似無意地掉落了一方帕子。那小管事拾起還他時,兩人手指接觸了片刻。我們的人離得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看到那小管事眼神閃爍,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秋葵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已派人去查那小管事的底細,是負責漿洗房物料採買的,姓錢名祿,入府五年,平時看著老實巴交。”
“帕子……”顧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而瞭然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倒是謹慎,用這種看似意外、不易引起懷疑的方式進行短暫的、無需言語的資訊傳遞。漿洗房……接觸各院衣物,確實是打探訊息,甚至在某些物品上做些不易察覺手腳的絕佳位置。看來,我們這位‘李哥’,背後的人不僅能量不小,手伸的很長。”
她停下腳步,站在一叢開始凋謝的桂花樹下,空氣中殘留著最後的甜香,卻驅不散她眉宇間的冷意。
“這個錢祿,先不要打草驚蛇,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輪班暗中監視,記錄他所有的行蹤,接觸的每一個人,尤其是注意他是否有利用職務之便,向外傳遞訊息,或者接收外來的指令。李貴那邊,繼續盯緊,他既然啟動了這條線,就絕不會只傳遞一次訊息。他們接下來必然還有動作,我們要耐心,等他們自己露出更多的馬腳。”
“是,小姐,奴婢明白。”秋葵鄭重點頭,隨即臉上又露出一絲猶豫,低聲道,“還有一事……老夫人院裡的劉嬤嬤下午來了一趟棲梧苑,說老夫人請您得空過去一趟。奴婢觀劉嬤嬤神色,言語間雖然客氣,但似乎……對今早府中動用重刑之事,頗有微詞,怕是老夫人聽了些風言風語,心中不悅。”
顧瑾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冷嘲。沈府這些倚老賣老的舊人,尤其是跟在老夫人身邊、習慣了所謂“寬厚仁和”那一套的,最是看重表面的穩定與“仁德”名聲。自己今日快刀斬亂麻,以血腥手段立威,確實會觸及他們敏感的神經,引來這些守舊派的不安、質疑,甚至牴觸。
“知道了。”顧瑾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待我回房換身衣服,便去給祖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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