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像是生了鏽的鐵片,在空曠的校園裡拖出長長的顫音。林暮把最後一支鉛筆塞進帆布揹包,拉鍊卡住了三次才勉強拉上。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裡面裝著的那塊松木板比課本沉得多,硌得他後背發僵。
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趙磊揹著書包從他身邊擠過去,拍了下他的胳膊:“走了啊林暮,明天見。”
“嗯。”林暮點點頭,看著趙磊跑遠的背影,慢吞吞地站起身。書包帶在肩膀上又勒出一道紅印,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目光掃過窗外。
夕陽把天空燒成了一片渾濁的橘色,教學樓後面的煙囪正往外吐著灰煙,和天上的雲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風比早上更冷了,卷著操場上的煤渣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響。
林暮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時,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他揹著沉甸甸的書包,一步一步往下挪。樓梯的水泥臺階缺了角,露出裡面的碎石子,像豁開的牙床。每走一步,書包裡的松木板就會輕輕撞一下他的後背,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涼感。
走到校門口,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推腳踏車,而是站在馬路對面,望著江川的維修鋪。
藍色的塑膠布棚子被風吹得鼓鼓囊囊,像只洩了氣的氣球。江川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背影對著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夕陽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邊,連他頭髮茬上沾著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暮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他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兩天,他一直想著要跟江川說點什麼。自從那天江川把松木板塞給他之後,他就一直覺得心裡堵著什麼,想說謝謝,又覺得太矯情;想請他吃飯,又沒錢;想畫張畫送他,又覺得自己畫得不好。
昨天晚上,他把那塊松木板放在桌子上,用抹布擦了三遍,又用手指一遍遍地摸上面的木紋。淺黃的松木色,摸上去光滑又溫暖,邊緣的磕碰處被打磨得很圓潤,一點都不扎手。他知道,這根本不是“撿的”,江川肯定花了很多時間打磨它。
他抱著木板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後來,他拿出速寫本,藉著檯燈昏黃的光,畫了一張江川的側臉。畫得很小心,線條輕輕的,生怕畫壞了。畫完後,他把速寫本放進書包,和松木板一起,像是藏著兩個秘密。
今天早上,他在上學的路上就開始想,要不要邀請江川去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他上週無意中發現的,在廢棄工廠區的最裡面,有一片很大的廠房廢墟,站在那裡能看到整個廠區的全貌,生鏽的反應釜、斷裂的傳送帶、還有遠處冒著煙的煙囪,特別適合畫畫。
他覺得江川可能會喜歡那裡。江川好像對那些廢棄的機器很熟悉,上次幫他修車的時候,手指在零件上翻飛的樣子,就像在擺弄自己的玩具。而且,那裡很安靜,沒有鄰居的閒言碎語,沒有同學的指指點點,只有風穿過廠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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