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一個騎著電動車的中年男人停在了維修鋪前，似乎是車出了問題。江川站起身，和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彎腰檢查電動車的前輪。他的動作很快，手指在車輪上靈活地擺弄著，沒一會兒就直起身，指了指輪胎，又指了指工具箱的方向。

林暮看著江川從工具箱裡拿出撬胎棒和補丁，熟練地開始補胎。那場景和幾天前給自己補胎時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是旁觀者。他注意到江川補胎時，左手的小指會微微翹起，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他還注意到江川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鍊依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那件黑色的T恤。

中年男人似乎有些著急，不停地看錶。江川沒說什麼，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陽光漸漸西斜，把江川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像一個奇怪的皮影戲。

林暮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不安，但又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他捨不得離開。他知道這樣不好，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每天放學後，那條通往江川維修鋪的路，像是有了某種魔力，牽引著他。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電動車修好了。中年男人付了錢，騎著車匆匆離開。江川把錢揣進褲兜，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然後又回到那輛舊腳踏車旁邊，繼續剛才沒完成的工作。

林暮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天空被染成了一種灰撲撲的橘黃色。他知道自己該走了，再不走，回去晚了，生父可能又會問東問西。他最後看了一眼江川的維修鋪，江川正低著頭，陽光照在他的後頸上，能看到細小的汗珠。

林暮輕輕吸了口氣，轉身離開了牆角，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滿足。他摸了摸書包裡的速寫本，今天沒有帶出來，他不敢。

接下來的幾天，林暮每天都重複著這樣的路線。

週二下午，他選擇了另一個觀察點——街對面的一棵梧桐樹後面。樹不高，枝葉卻很茂盛，剛好能擋住他瘦小的身影。那天維修鋪的生意比周一好，江川一直沒停過，修好了一輛腳踏車，又開始修一個看起來很舊的收音機。林暮看到有幾個和江川年紀相仿的男生來找他，站在棚子旁邊說了幾句話，拍了拍江川的肩膀，然後就離開了。林暮認出其中一個是那天在走廊裡和江川說話的矮個子。

週三，他躲在一家關著門的雜貨店的屋簷下。那家店似乎已經倒閉很久了，門上貼著的“旺鋪轉讓”的紙條都已經泛黃捲起。那天風有點大，吹得維修鋪的塑膠布嘩啦作響。江川時不時地要停下來，按住被風吹得翻起來的塑膠布。林暮看到他的眉頭一直皺著，像是有些煩躁。

週四，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牆角。快到維修鋪的時候，他看到江川的父親坐在輪椅上，被江川從筒子樓裡推了出來，停在維修鋪旁邊曬太陽。江川站在父親身邊，低著頭說了幾句話，然後從棚子裡搬出一把椅子，坐在父親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零件，一邊擺弄一邊和父親說話。距離太遠，林暮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看到江川的側臉很柔和，不像平時在學校裡那樣總是帶著點不耐煩。那一刻，林暮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默默地退了回去，沒有像往常一樣停留，直接回了家。

週五下午，天氣陰沉，看起來像是要下雨。林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了那條熟悉的繞路。他躲在一個公交站牌後面，看著江川的維修鋪。因為天氣不好，生意很清淡，江川沒有修車，而是在整理工具箱裡的零件，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進不同的格子裡。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林暮看著他，直到天色開始變暗，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才趕緊往家跑。

這一週，林暮就像一個虔誠的朝聖者，每天都走在這條通往維修鋪的路上。他選擇不同的觀察點，用不同的角度，看著那個被鐵北的塵土和機油包裹著的少年。他看到了江川的忙碌，江川的疲憊，江川的專注，也看到了他偶爾流露出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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