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歸路格外漫長。爬犁在齊膝深的積雪裡艱難前行,她死死摟著懷裡的林帆,生怕一點寒氣鑽進那裹得嚴實的軍大衣。風聲淒厲,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青山坐在前面,像一座沉默的山。他寬闊的脊背挺得筆直,狼皮帽子和衣領上已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又被風吹散,再積上。他手中的鞭子很少揮動,只是穩穩地操控著韁繩,憑著對這片土地的熟悉和對方向的直覺,在混沌的雪幕中穿行。偶爾,他會側過頭,簡短地提醒一聲:“坐穩!”或者“前面有溝坎!”那低沉的聲音穿透風雪的呼嘯,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落在周明蘭耳中。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風雪中隱約透出幾點零星暗淡的燈火,如同迷途者望見岸邊的篝火。是鎮子邊上派出所家屬院那片低矮的平房區了。爬犁在一排幾乎被積雪掩埋的圍牆邊緩緩停下。眼前是兩間磚瓦房,窗戶上糊著的報紙被風吹破了好幾處,黑洞洞的。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溜子,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到了?”青山跳下爬犁,聲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他走到爬犁邊,動作依舊小心地從周明蘭懷裡接過裹得像個草綠色大粽子似的林帆。小傢伙似乎被驚動了,在厚實的軍大衣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
“嗯,就…就是這兒。”周明蘭連忙跟著下來,腳下一軟,差點滑倒,幸好扶住了爬犁邊緣。她看著自家那在風雪中更顯蕭瑟的房子,臉上閃過一絲濃重的窘迫和難堪。她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索出一把同樣生了鏽的鑰匙,哆嗦著去開門。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冷氣和淡淡藥味的寒氣撲面而來。屋裡黑洞洞的,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周明蘭趕緊摸索著點亮了窗臺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黃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勉強照亮了屋內。家徒四壁,炕上鋪著破舊的葦蓆,一張小桌子,幾個小板凳,牆角堆著些雜物,便是全部家當。炕洞裡只有一點微弱的餘燼,根本不足以驅散這浸入骨髓的寒冷。
青山抱著孩子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狹小的空間。他環視一週,眉頭不易察覺地蹙緊,沒說什麼,徑直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將裹著軍大衣的林帆放到冰涼的炕蓆上。被子也只有薄薄的一床,小傢伙接觸到冰冷的炕蓆,不舒服地哼唧起來。
周明蘭撲到炕邊,一邊解開身上厚重的大衣,一邊急切地對青山說:“李大哥,您快坐,我…我這就生火!”她語無倫次,凍得發僵的手指笨拙地在牆角摸索著引火的柴禾和幾塊黑乎乎的煤核。
“別忙活了。”青山沉聲道,阻止了她,“孩子要緊,先把他捂熱乎了。”他又回到爬犁上,拿了一件新的軍大衣過來,仔細地蓋在剛解開軍大衣、只穿著單薄小棉襖的林帆身上,這樣墊一件,蓋一件,又掖了掖邊角,將那小小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軍大衣特有的厚實和暖意瞬間隔絕了炕蓆的冰冷,林帆哼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小臉蹭了蹭那帶著陌生卻異常溫暖的氣息,又沉沉睡去。
周明蘭看著這一幕,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對著青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恩人!李大哥!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娘倆這輩子都報答不完啊!”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青山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一怔,隨即眉頭緊鎖,一步上前就要扶她:“快起來!地上涼!你這是幹什麼?誰還沒個難處?”
周明蘭卻不肯起,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青山,又看看炕上被軍大衣包裹得安穩的兒子,一個念頭在心中翻滾了許久,此刻終於衝破了一切顧慮和卑微,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最深切的懇求,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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