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烤得永定河岸發燙,蘆葦葉卷著焦邊,周明遠蹲在磚窯後的陰影裡,指尖反覆摩挲著懷錶 —— 表蓋內側的 “修表” 二字被汗水浸得發亮,而表芯夾層裡,那張用米湯密寫的出城路線圖正等著碘酒顯影。段小樓蹲在旁邊修補月琴,琴身的裂縫用細麻繩纏了三道,紅綢被日光曬得褪了色:“西直門的崗哨換了新隊長,聽說查得比佐藤還嚴,連挑補繡花的針線都要翻三遍。”
文三兒正用蠟紙裹磺胺藥片,油布上已經堆了六個小包,每個都不過拳頭大小:“趙麻子說城門盤查時,糞車肯定要過磅,這兩箱藥藏車裡遲早露餡。” 他的洋車就停在窯口,車輪上還沾著盧溝橋的泥漿,“要是能混進教會的運送隊就好了,聽說黃長老的人進出城從不受查。”
周明遠突然起身,從懷裡掏出塊巴掌大的薄鐵皮:“把藥包拆了。” 他蹲下身,將鐵皮塞進洋車車把的空心鋼管裡,指尖敲了敲管壁,“文三兒,你去衚衕口借輛腳踏車,要鳳凰牌的 —— 車座底下有彈簧的那種。” 昨晚方景林遞來的情報裡提過,平西交通線常用腳踏車藏物,車座彈簧的縫隙能藏密寫紙條,鋼管則能容下小型包裹。
段小樓突然停了手裡的活計,指節在琴身上輕輕敲了四下 —— 是 “有動靜” 的暗號。周明遠瞬間拽著兩人躲進磚窯深處,就見三個日軍騎著摩托車從河岸掠過,車斗裡的軍犬對著磚窯方向狂吠。待引擎聲遠了,他才摸出碘酒,往懷錶芯的紙條上輕輕一刷,淡藍色的字跡立刻浮現:“酉時三刻,教會貨車過西直門,車標為十字繡花。”
“得趕在貨車出發前把藥送過去。” 周明遠將藥包重新裹進蠟紙,塞進剛借來的腳踏車鋼管,又把密寫圖折成細條,塞進車座彈簧的縫隙,“段老闆,你扮成修琴師傅,推著月琴走前門吸引崗哨注意;文三兒,你跟在我後面,要是被查就喊‘車把鬆動要修’—— 這是暗號。” 他將懷錶揣回懷裡,錶針指向未時,距離酉時還有三個時辰。
西直門的崗樓像塊黑炭矗在陽光下,鐵絲網纏著碎玻璃,崗哨手裡的步槍斜指地面,每過一輛車都要掀起帆布檢查。周明遠騎著腳踏車走在非機動車道,車把上掛著個修表工具箱,鋼管裡的藥包隨著顛簸輕輕作響。段小樓推著琴箱走在另一邊,琴蓋沒關嚴,《定軍山》的琴音斷斷續續飄出來,引得多幾個偽軍往那邊張望。
“停下!” 崗哨突然舉槍攔住周明遠,刺刀尖戳了戳工具箱,“這裡面裝的什麼?” 周明遠故意哆嗦著掀開蓋子,裡面擺滿了齒輪和發條,他趁機將工具箱往崗哨手邊推了推,指尖在 “修表” 的銅牌上劃了兩下 —— 這是與教會聯絡員的暗號,“太君,小的是修表的,剛去教會給黃長老修座鐘。”
崗哨剛要伸手翻工具箱,段小樓那邊突然傳來 “哐當” 一聲,琴箱摔在地上,琴絃斷了兩根。“我的琴!” 段小樓撲在琴箱上,故意把良民證甩在地上,證角的墨痕正好露在外面 —— 那是張文書留下的記號,專引偽軍注意。兩個崗哨果然分了神,罵罵咧咧地走過去呵斥,周明遠趁機將腳踏車往旁邊的教會貨車推了推,車座彈簧蹭過貨車的後擋板,藏在裡面的密寫圖悄無聲息地落進了貨車的縫隙。
剛要騎車離開,身後突然傳來呵斥聲:“那騎腳踏車的,回來!” 新上任的崗隊長舉著望遠鏡走過來,鏡片反射著日光,“你的車把怎麼比別人的重?” 周明遠的心猛地一沉,攥著車把的手指沁出冷汗,就在這時,文三兒突然推著洋車撞過來,車斗裡的空油布 “嘩啦” 撒了一地:“哥!你咋不等我?這修表的工具落我車上了!”
混亂中,周明遠故意將腳踏車往地上一摔,車把磕在石階上,鋼管裡的藥包差點滾出來。他彎腰去撿時,指尖飛快地將鐵皮塞回袖管,同時對著貨車方向喊:“黃長老的座鐘還等著修呢!耽誤了時辰你賠得起嗎?” 貨車司機突然按了按喇叭,兩聲長一聲短 —— 是 “收到” 的暗號。崗隊長被這話噎了一下,又瞥見貨車上的十字繡花標,不耐煩地揮手:“滾!別擋道!”
周明遠剛要騎車,就看見段小樓被兩個偽軍推搡著過來,琴箱上的麻繩散了,露出裡面的空暗格。“太君說我琴裡藏東西!” 段小樓的聲音帶著急顫,眼角往周明遠這邊瞥了瞥。周明遠立刻摔下腳踏車,撲過去拽住偽軍的胳膊:“這是廣德樓的段老闆!我昨天還聽他唱《定軍山》,琴裡除了琴絃還有啥?” 他趁機將袖管裡的鐵皮塞進段小樓的手心,“你看這琴箱,薄得跟紙似的,藏根針都費勁!”
崗隊長盯著段小樓的琴箱看了半天,突然一腳踹在琴身上:“滾!下次再敢擋道,就把你琴燒了!” 周明遠趕緊扶著段小樓往衚衕走,文三兒推著洋車跟在後面,車鈴鐺 “叮鈴” 響著,像是在慶賀脫險。走到拐角處,貨車正好駛過,司機從車窗裡扔出個紙團,周明遠伸手接住 —— 裡面是枚十字繡花的布片,和情報裡的暗號一模一樣。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周明遠摸出懷錶,錶針指向酉時三刻,正好是約定的時間。段小樓攤開手心,那片鐵皮還帶著體溫:“虧得你反應快,不然我今天就得被抓進憲兵隊。” 文三兒撓著頭笑:“那洋車撞得真及時,我腿都嚇軟了。” 周明遠將懷錶貼在胸口,能清晰地聽見錶針的滴答聲,混著遠處城門的鐘聲,像在訴說著這場無聲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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