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他的是王氏在城中的主事人,王謐的族弟王劭,一個保養得宜、笑容和煦卻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
陳衍開門見山,將證據一一陳列。王劭初時臉色微變,但旋即恢復鎮定,甚至露出一絲譏誚:“陳將軍(陳衍因功被劉裕臨時授了個雜號將軍)此言差矣。些許鐵料,乃族中匠坊積存之廢料,因恐鏽蝕無用,故用些土法處置(指塗醋),本想熔了重鑄些農具,不想被宵小盜賣,竟流落至賊人之手。我王氏對劉大將軍的忠心,天地可鑑!將軍切莫被奸人矇蔽,傷了功臣之心啊。” 輕描淡寫,推得一乾二淨,反將“構陷功臣”的帽子扣向陳衍。
陳衍冷冷地看著他,指向地圖上那條隱秘車轍:“此道直通貴府後山,守衛森嚴,宵小如何通行?昨夜裝車時,貴府家丁與桓玄親衛交談甚歡,‘王司徒高義’之言猶在耳畔,王主事如何解釋?” 他身後的親兵手按刀柄,氣氛驟然緊張。
王劭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陳將軍,年輕人有銳氣是好的。但你要明白,這天下,終究是士族的天下。劉大將軍能破建康,靠的是北府將士用命,但若要坐穩這江山,離不開我琅琊王氏,離不開天下門閥的支援!區區鐵料,比起江山社稷的安穩,算得了什麼?”
他放下茶盞,聲音轉寒:“今日之事,將軍若當作沒看見,王氏必有厚報,令堂在會稽老宅,也必得安泰。若將軍執意要捅破這層窗戶紙…呵呵,且不說大將軍信不信你,就算信了,為了大局,他又能奈我琅琊王氏何?至於將軍你…亂世之中,刀兵無眼,寒門新貴,根基尚淺啊…” 威脅之意,赤裸裸不加掩飾,甚至提到了陳衍在會稽的母親(雖為旁支,但仍有親族關係)!
陳衍瞳孔驟縮,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他盯著王劭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又想起老魏在冰冷地道中咳血的樣子,想起那些為攻破這座城而化為泥骨的掘子軍。這些門閥,他們的“大局”,就是建立在無數寒門白骨之上的!
陳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暴怒,也沒有退縮。只是將桌上那塊殘留著醋酸味和鏽跡的鐵錠,輕輕推回到王劭面前。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王主事,鐵就是鐵。塗了醋,生了鏽,它還是鐵。埋在土裡,沉在水裡,它依舊是鐵。”
他目光掃過這奢華卻冰冷的廳堂:“今日之事,陳某記下了。貴府的‘厚報’,陳某消受不起。至於家母安危…”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王主事最好祈禱她老人家福壽安康。否則,琅琊王氏的每一寸土地下,都可能埋著陳某為母祈福的‘鐵樁’!” 這是赤裸裸的反威脅!暗示他有能力用技術手段(比如破壞地基、水源)讓王氏寢食難安!
王劭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這個“寒門匠人”竟如此強硬難纏。
陳衍不再多言,轉身帶著親兵大步離去。他沒有選擇立刻向劉裕告發,因為他知道,在當前的“大局”下,劉裕很可能選擇與王氏妥協。但他將所有的證據(尤其是那份標有秘密通道的地圖和目擊證詞)秘密整理好,貼身收藏。那塊塗醋的鐵錠,也被他帶走一塊作為樣本。
走出王氏府邸,外面是戰後混亂的街道。陳衍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心中最後一絲對門閥“合作”的幻想徹底破滅。他握緊了袖中那塊冰冷的鐵錠,上面的鏽痕和醋酸味,如同門閥身上洗不淨的汙穢與血腥。他知道,他與這些朱門高第之間,再無轉圜餘地。屬於他的“鐵”與“寒”,終將與這些腐朽的“鏽”與“奢”,有一場徹底的清算。他轉身,朝著劉裕中軍的方向走去,步伐堅定。這條路,他必須走到底,但目的,已悄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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