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李承乾拂袖轉身,玄色袍袖帶起一陣冷風,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與疏離,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大師妙語連珠,玄理精深,可惜,終究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佛陀若真有慈悲神通,何須坐視這人間地獄?何須編造那虛無縹緲的來世福報?不過是以大言欺世,聚斂信眾,圖這人間香火供奉罷了!此等欺世盜名之術,不值一哂!長樂,阿延,我們走!”
說罷,他不再看禪房內眾人一眼,拉起還有些發懵的阿延,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長樂公主慌亂地起身,對著無相大師匆匆合十行了一禮,便追著李承乾的腳步而去。
禪房內,檀香依舊嫋嫋。無相大師依舊保持著那個側躺的姿勢,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彷彿穿越了千年時光,在寂靜的房中幽幽迴盪。明秀看著師父枯槁而寂寥的側影,又望向太子決然離去的方向,眼中充滿了迷茫與痛苦。
離開氣氛壓抑凝重的淨土寺,李承乾胸中那股因辯論而起的鬱氣並未完全消散。佛門的虛偽與富庶,如同兩根刺,紮在他心裡。他拒絕了長樂公主同乘的邀請,只讓王林護送長樂和阿延回府,自己則帶著兩名便裝侍衛,信步走進了西市喧鬧的人流中。他想用這市井的煙火氣,沖淡禪房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和玄虛。
西市永遠是長安城最鮮活、最喧囂的所在。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幡旗招展。胡商的駝鈴聲、小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有各種香料、熟食、牲畜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構成了一幅充滿勃勃生機的盛世畫卷。
李承乾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錦緞圓領袍,收斂了通身的氣度,如同一個富家公子般隨意閒逛。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琳琅滿目的貨品:波斯的琉璃器皿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斑,西域的毛毯圖案繁複豔麗,江南的絲綢薄如蟬翼,嶺南的奇珍異果散發著誘人的甜香。然而,這些繁華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與淨土寺那金碧輝煌的佛像、沉重的功德箱重疊在一起。
就在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踱過一個販賣胭脂水粉和女子首飾的攤位時,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和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驚歎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哇!爹!您快看這個!好漂亮啊!”聲音的主人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湖藍色勁裝,腰間束著同色絲絛,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她梳著簡單的雙丫髻,未施粉黛,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她手裡舉著一支做工精巧的銀簪,簪頭鑲嵌著一顆小小的、卻色澤純淨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少女身邊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樸實、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中年漢子,穿著半舊的靛藍色布衣,腰間挎著一柄用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看形狀像是刀劍。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利落、年紀稍輕些的少年,好奇地東張西望。這一行人,一看便是初入長安的外鄉人,帶著江湖氣,與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燕兒,莫要亂摸,仔細弄壞了。”中年漢子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熙攘的人群。他便是少女的父親,滄州“神拳門”的掌門王鐵山。此番帶著女兒王燕兒和兩個徒弟陳濤、趙虎來長安,是想投奔早年在此開武館的一位師兄,順便看看能否將家傳武學在京城闖出些名堂。
“爹!就看看嘛!這長安城的東西,就是跟我們滄州的不一樣!”王燕兒嘟著嘴,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支銀簪,對著小販問道,“老闆,這個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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