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將心神全然沉浸在《法華經》的奧義之中，誦經之聲沉渾綿長、從未停歇，周身經文靈光熾盛如炬，死死逼退殿中陰邪的厭棄之氣。他渾然忘卻時辰流轉與身心疲憊，天地間唯有經文字句流轉，佛理靈光縈繞，只求以天台正法，破此偽佛虛妄。

忽聞“轟隆”一聲巨響，如驚雷貫耳、山崩地裂，整座東林寺大殿劇烈搖晃，樑柱吱呀欲折。那聲響裹著陰邪戾氣與不甘，撞壁反彈，震得人耳膜嗡鳴、氣血翻湧，瞬間撕碎了不敬的全然專注。

不敬胸口驟悶，喉間湧上一股熱流，悶哼一聲後誦經驟停，周身靈光亦隨之一滯。他垂簾的雙目猛地睜開，眸中先是一片怔忡茫然，似從萬丈佛境被驟然拽回塵世，先前沉浸經文中的澄澈空明尚未褪去，便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錯愕裹挾，整個人如墜雲霧，竟有片刻的失神。

最先入心的，是那股令人窒息的厭棄之氣，竟如潮水般轉瞬散盡，連半分餘痕都無，只剩經文靈光殘留的清潤，與周遭的死寂形成詭異的反差，更添了幾分恍惚。他緩緩抬眼，目光所及，哪裡還有半分東林寺的蹤影？沒有了樑柱穹頂，沒有了佛龕香火，沒有預想中佛像崩碎的狼藉，唯有先前佛像端坐之處，孤零零立著一座空曠蓮臺，蓮瓣邊緣幾道淡痕，似是方才巨響留下的唯一印記。

蓮臺之下，並非大殿的青磚地，竟是一片平整空曠的平地，寸草不生，色澤灰濛，一眼望不到邊際，連風都未曾吹動半分，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沉。這景象太過突兀，太過離奇，不敬心頭猛地一震，先前強壓下的內息都微微亂了幾分，喉間的乾澀痛楚愈發清晰。

他下意識地緩緩低頭，目光垂落的瞬間，茫然更甚，湧上眼底。身下除了一方陳舊的蒲團，再無他物。那蒲團青布磨得發毛，邊緣微微破損，正是他方才誦經時所坐，可除此之外，天地間竟再無半點熟悉的痕跡。東林寺的殿宇、佛像、香火，乃至方才縈繞周身的陰邪之氣，都彷彿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唯有這蓮臺、平地與身下的蒲團，真實得令人心悸。

他久坐蒲團的雙腿微微發麻，下意識地動了動，指尖觸到蒲團粗糙的布料，才稍稍回過神來，可眸中的茫然依舊未散。他自小便在佛門修行，遍歷寺宇佛境，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景象，佛像崩碎無跡，寺宇憑空消失，前一刻還是莊嚴肅穆卻藏著虛妄的大殿，後一刻便只剩蓮臺、平地與一方蒲團，天地間空曠得可怕，彷彿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這茫然天地之中。

不敬緩緩抬手，掌心凝起的佛氣都帶著幾分遲疑，周身的靈光也顯得有些黯淡。他望著那孤立的蓮臺，又低頭看了看身下的蒲團，心頭滿是驚疑與茫然：方才的對峙是真？誦經是真？那聲巨響亦是真？可為何周遭一切都變了模樣？這蓮臺為何獨存？這空曠平地又是什麼地方？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卻無半分頭緒，讓這位素來沉穩的僧人，竟生出幾分手足無措的茫然。

他目光緩緩抬向遠方，只見周遭平地之外，混沌之氣正翻湧不息、遮天蔽日，如沸湯翻滾，似墨汁攪渾，黑中帶灰、灰中泛濁，卻再無半分先前迎合偽佛的躁動與戾氣，反倒透著幾分散漫的疏離，似是沒了依託、沒了目標，只剩漫無目的的浮沉、漂泊，連翻湧的力道，都弱了幾分，透著幾分“眼不見心不煩”的慵懶與漠然。

平地無風，蓮臺靜默，蒲團依舊，不敬端坐其上，脊背雖仍下意識地挺直，可眸中的茫然，卻如潮水般難以褪去。他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不知佛像崩碎後藏有何種隱秘，只知那糾纏許久的厭棄之氣已然消散，而他，竟似被這虛妄幻滅後的天地，孤零零地留在了一片茫然之中。

不敬緩緩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似是終於清醒過來一般，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先前只當那附在佛像上的邪物，是被天台正法的凜然佛威威懾退去，此刻細細想來，卻絕非這般簡單，那東西自始至終，眼底、周身，唯有毫不掩飾的厭棄，未有半分懼色、半分退縮。自己這般不眠不休、字字鏗鏘、寸步不讓地誦唸《法華經》，於它而言，約莫便如一隻不吸血、不噬肉，卻總在耳邊嗡嗡盤旋、揮之不去、趕之不走，打之不死的蚊子，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厭棄到了骨子裡，連多聽一刻、多待一秒，都覺得是煎熬。

它不是怕了，是真真切切被煩透了，煩到了極致，煩到不願再與他有半分糾纏，煩到連這尊借形藏身的佛像都甘願崩碎、棄如敝履，連他所坐的這方沾染了誦經之氣的蒲團，都嫌汙穢、嫌聒噪，不屑一同帶走，竟連半點留戀、半分遲疑都無，便這般決絕抽身而退，將這片虛妄的狼藉、無用的痕跡，盡數拋在了此處，彷彿從未來過，也從未被這聒噪的誦經聲驚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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