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護士輕輕推開時，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初秋的涼意湧了進來，像一把鈍刀，割得人心裡發緊。林楓走在最前面，皮鞋踩過走廊地磚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他攥著保溫桶的手指泛白，指節幾乎要嵌進木柄裡，桶裡是凌晨五點守在灶前熬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像李若雪以前總唸叨的那樣：“阿楓熬的粥，能掛住勺，也能掛住我的心。”

門內的病床上，李若雪正側躺著看窗外，輸液管裡的藥液一滴滴往下墜，砸在透明的接液瓶裡，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被無限放大，像墜在每個人的心尖上。聽到動靜，她猛地回頭，化療後稀疏的頭髮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原本凹陷的眼窩瞬間亮了亮，那點光亮像瀕死的螢火，可在看清林楓的瞬間，又驟然熄滅。她慌忙扯過被角往臉上遮，瘦得只剩骨架的肩膀抖得厲害，彷彿風一吹就會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還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你怎麼來了……我現在這個樣子，醜死了，你別過來，別看見我……”

林楓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顫。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尾音還是忍不住發啞：“我來看看你，你看，我帶了你最愛吃的小米粥，熬了兩個小時，還是你喜歡的稠度。”他想去碰她露在外面的手，那雙手曾經圓潤溫暖，如今卻只剩一層薄皮裹著骨頭，可指尖剛要碰到，就被李若雪往後縮了縮躲開。她的眼淚砸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越積越大：“我現在頭髮都掉光了，臉也凹了，身上全是針眼……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我想在你心裡，一直是以前那個能笑能跳的樣子……”

“不醜，一點都不醜。”林楓的聲音徹底哽咽了，他想起以前李若雪扎著高馬尾，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眼眶瞬間熱得發燙，淚水差點掉下來，“在我眼裡，你一直都好看，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最好看的。”

緊隨其後的魏曉冉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她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風從走廊吹進來，掀起裙襬的一角，眉眼間的弧度竟和李若雪有七分相似。李若雪瞥見她時，瞳孔猛地一縮，驚訝地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這個女人和林楓走得這麼近，像一面鏡子，照出自己如今的狼狽，排斥感瞬間湧上心頭。可當她再仔細看魏曉冉的臉，心裡又莫名升起一點欣喜，像荒蕪的土地裡冒出的嫩芽：原來林楓選人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靠近和自己相似的模樣，原來自己在他心裡，從來都沒被忘記。這份認知讓她冰冷的心裡，竟冒出了一點微弱的暖意。

林琳攥著李若雪母親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擔憂，大眼睛裡蓄著淚水，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怯生生地走到床邊，小手輕輕碰了碰李若雪的胳膊，那力道輕得像羽毛：“媽媽，你疼不疼呀？我給你帶了小兔子玩偶，它會保佑你，讓你快點好起來的。”李若雪看著林琳純真的眼睛，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摸了摸林琳的頭，聲音帶著哭腔，卻儘量溫柔：“媽媽不疼，林琳真乖，媽媽會快點好起來，陪林琳去公園玩。”

李若雪的父母站在一旁，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像被刀割一樣，疼得快要裂開。母親紅著眼眶，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淚水，想上前抱抱女兒，又怕碰疼她身上的傷口，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只能哽咽著說：“雪兒，你要是難受就跟媽說，別自己憋著，媽陪著你呢。”父親則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把眼淚，肩膀止不住地顫抖——他一輩子老實巴交，沒跟人紅過臉，如今卻看著女兒受這份罪，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心裡滿是無力和愧疚，恨自己沒本事，不能護著女兒。

李若雪看著父母，心裡又酸又澀，像吞了一把帶刺的糖。她怕自己的病連累他們，怕他們為了給自己治病四處借錢、看人臉色，可在看到他們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想依靠——他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是她最後的港灣。她吸了吸鼻子，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爸，媽，我沒事，醫生說恢復得很好，過陣子就能出院了，你們別擔心。”

就在這時，病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根本沒等裡面的人回應。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領口彆著金閃閃的胸針，臉上帶著倨傲的神情，身後跟著護士長和兩個護工，護士長手裡攥著一張空白的床位調整單，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若雪家屬，趕緊簽了字，把人轉到走廊加床去，別耽誤張少用病房。”護士長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平靜，卻不敢看林楓的眼睛，頭垂得低低的，像做錯事的孩子。

李若雪的父親李德海一下子就急了，往前一步擋在病床前，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昨天醫生明明說這間病房朝南，適合化療後觀察，不容易著涼，現在憑什麼讓我們挪？走廊裡人來人往，風又大，我女兒剛做完化療，要是凍著了怎麼辦？”護士長眼神閃爍，偷偷朝西裝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是院裡的安排，您別為難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話沒說完，就被西裝男人的冷笑打斷，那笑聲裡滿是不屑：“聽見沒？識相點趕緊挪，別等我讓人把你們‘請’出去，到時候大家都不好看！”

李若雪躺在床上，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抿成了一條慘白的線。她攥著父親的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發顫，帶著妥協：“爸，要不……我們就挪吧，我沒關係的，走廊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