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國的圖騰在烈火中扭曲變形時,
商湯感到肩頭那枚“得專征伐”的青銅圓環變得灼熱滾燙。
這燙是葛伯頭顱在祭火裡煎熬濺出的油脂星,
還是夏王朝在亳城天空投下的無形烙鐵?
……
風息穀兩側的黃土山丘連綿起伏,彷彿無數沉默的巨獸伏臥大地,用它們千百萬年的沉靜,冷冷俯視著谷底剛剛上演的血色喧囂。廝殺聲已如退潮般微弱下去,不再有震耳欲聾的狂嘯,只餘零星的、金屬與骨骼沉悶的磕碰,以及短促得來不及呼完便即斷絕的慘叫呻吟。空氣凝重得如同一塊吸飽了血的破布,鐵鏽味混雜著刺鼻的汗臭、新鮮刨出的黃土腥氣,以及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冰冷粘稠的死亡味道——那是無數生命在頃刻間被撕裂、被踩踏後爆開的血漿凝聚成的氣味。這氣味沉沉地壓在每一個還能喘息的胸膛上,讓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種酷刑。
商湯獨立於一處微微高起的碎石丘。腳下的血泥黏膩厚重,隨著他輕微的碾動,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滲透了他簡陋的麻布綁腿,帶來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他身上那件臨時充當甲冑、用幾層厚硬鞣革粗粗綴成的“戰袍”,早已被葛國人黑褐色的粘稠血漿和他自己的汗水泥濘浸透、糟汙。破損處尤為猙獰,幾處被青銅劍刃砍劈出的裂口,邊緣的麻線和葛布纖維向外翻卷、斷裂,露出底下皮開肉綻、滲出暗紅血水的擦痕,與凝固的黑褐色血漿攪在一處,如同一塊被徹底蹂躪過的破布。
湯對此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如同最老練兇悍的鷹隼,在瀰漫著血腥薄霧的戰場上掃過。那雙眼睛深邃銳利,裡面沉澱著只有經受過血與火無數次淬鍊才能擁有的沉凝,此刻更覆蓋著一層近乎實質的冰冷。谷底一片狼藉,死亡的沉默已經開始大面積取代了混亂。象徵著葛國殘存權威的那面粗陋圖騰旗——由一塊染著不知名獸血的破麻布草草製成——正被幾個精疲力盡但眼神亢奮的商國戰士用力踏在腳下。它深陷在由血水、糞便和被踐踏成漿的屍體碎片攪拌成的泥濘之中,泥汙裹著它,使它變成一塊毫無尊嚴的髒布。
大批倖存的葛國士兵被驅趕著,集中在谷地西側靠近那處已被砸毀、只剩下半截焦黑土牆的祭壇殘垣前。他們大多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恐懼或徹底的空洞,像一群嚇破膽的羊,順從甚至近乎呆滯地蹲伏下去。手中的武器早已丟棄,那些笨拙的石矛、邊緣磨痕斑駁的骨匕,散亂一地。他們裸露在殘破葛布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篩糠般抖動著,帶動著鐵環撞擊的微響,彷彿秋風中最無助的枯草。
然而,在谷地靠近東側緩坡之下,一小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卻爆發出截然相反的、瀕臨絕境的瘋狂嘶吼!那是葛國最後也是最絕望的核心!約莫一兩百名衣甲相對完整、手握閃耀冷光的青銅短劍的葛國貴族武士,正背靠著背,組成一個絕望的刺蝟陣。他們身上都帶著傷,有人腹部浸透暗紅的血,有人步履踉蹌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身旁戰友用身體死死頂著。但一股混雜著絕望、古老血誓、以及對徹底淪為奴隸的恐懼所催生出的兇蠻戾氣,仍在支撐著他們。他們嘶吼著葛國古老而艱澀的土語,聲音淒厲狂野如同瀕死的野獸。手中滴著血和腦漿混合物的短劍兇狠地揮砍、突刺,一次次向著試圖收縮包圍圈的商國長矛方陣撲去!
“鐺啷!嘭!噗嗤——!”
短劍劈砍在商國戰士倉促舉起的、用粗厚原木拼成的木盾上,發出沉重的鈍響,沉重的力道震得持盾者手臂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短促的撞擊間隙中,更為刺耳的是利刃切開皮肉、斬斷骨骼的聲音,隨即伴著一兩聲戛然而止的慘叫,便宣告又一個鮮活生命在刀鋒下變成了倒臥的屍骸。雙方的每一次碰撞都極其短暫卻無比慘烈,如同用鈍刀反覆切割著這片土地痙攣的最後神經。矛兵的陣線被這群困獸逼得微微後凹。泥濘的地面上,斷肢、破碎的臟腑和倒伏抽搐的人體再次鋪疊了一層,鮮血汩汩流成新的小溪,注入那黏稠的深潭。倒下的既有葛國悍不畏死的武士,也有商國的矛兵。死者的血,無論來自哪個陣營,此刻都融在了一起,再難分辨彼此敵我。
“是葛伯的死士!”一個手臂被葛劍劃開深深血槽、翻卷的皮肉中隱約可見森白骨茬的商國百夫長,正被部下拖拽著向後撤,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團絞肉機般的殺戮旋渦,臉因劇痛和憤怒而扭曲,朝著高丘上湯的方向嘶吼,“不要命的畜牲!咬住了就不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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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山名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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