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第1章 生死簿記(1)
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_第1章 生死簿記(1)

《生死簿記》3

第一章 忘川三碗

奈何橋頭的風總帶著鐵鏽味。那老婆婆在這兒站了不知多少歲月,黑袍邊角被幽冥的罡風吹得發白,桃木柺杖的頂端被摩挲得油光鋥亮。她面前的石桌是整石鑿成,桌面裂紋裡嵌著幾縷未散的魂魄,像琥珀裡凝固的飛蟲。三個陶碗並排擺著,碗沿結著暗紫色的霜花,碗底沉著些說不清形狀的絮狀物。老規矩,三碗選一碗。她的聲音像是兩塊骨頭在互相摩擦。新來的魂魄跪坐在石桌前,是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脖頸處還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他生前是江南貢院的解元,本要上京趕考,卻在渡口遭了水匪。此刻他望著三個碗,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左邊的碗裡是渾濁的灰湯,表面浮著細碎的黑色顆粒,湊近了能聽見細微的哭嚎聲。中間的碗盛著半透明的黏液,碗壁上掛著銀色的絲,像蜘蛛吐出的涎水。右邊的碗最古怪,裡面竟是空的,只有碗底刻著一行極小的篆字——飲者斷情老神仙,這三碗......書生的聲音發顫。莫叫我神仙。老婆婆用柺杖敲了敲石桌,三個碗突然冒出嫋嫋白霧,左邊是,喝了記得前塵舊恨,帶著執念投胎,十有八九要墮入修羅道。中間是忘川水,洗去所有記憶,乾乾淨淨做人。她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右邊的空碗,這碗叫絕情引,不洗記憶,只斷七情六慾。喝了它,來世便成無情道中人,勘破情關,或能修成正果,也可能......也可能什麼?變成石頭。老婆婆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但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更像是一道新裂開的溝壑。書生望著三個碗,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的未婚妻在蘇州等他,說好高中便回來娶她。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本該放著她繡的荷包,此刻卻只摸到一把冰冷的虛無。我選中間的。他最終垂下手。老婆婆點點頭,用柺杖在中間的碗裡一攪,那透明黏液突然泛起金色的光芒。書生閉著眼一飲而盡,喉嚨裡像是吞了團棉花,緊接著天旋地轉,所有記憶如潮水般退去。他茫然地站起身,跟著前面的魂魄走向望鄉臺,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老婆婆看著他的背影,從黑袍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用指甲在某一頁劃了道痕。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畫著不同的符號——有的是骷髏,有的是蓮花,還有的是一柄折斷的劍。這時,橋頭又走來一個魂魄。這次是個穿著鎧甲的將軍,渾身浴血,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截短槍。他徑直走到石桌前,看都不看左邊的碗,端起右邊的空碗就要喝。你可想好了?老婆婆突然開口。將軍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了邊關的風沙,想起了城樓上飄揚的字大旗,想起了中軍帳裡那盞永遠亮到天明的油燈。還有......他的母親,那個總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他回家的老婦人。若不斷情,我怕......他的聲音沙啞,我怕轉世後還記得國仇家恨,又要拿起槍。老婆婆沒再說話,只是用柺杖指了指碗底的篆字。將軍深吸一口氣,將空碗湊到唇邊。奇怪的是,那碗明明是空的,他卻像是喝到了什麼東西,喉嚨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喝完之後,他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握著斷槍的手也鬆開了。他轉身走向望鄉臺,腳步沉穩,再無半分留戀。老婆婆翻開冊子,在這個名字後面,畫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第二章 渡夫忘川河的水是黑色的,像融化的墨錠。河面上飄著無數白色的紙船,每隻船上都點著一盞青燈,那是陽間的親人燒的紙錢化成的。撐船的渡夫是個年輕男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腰間繫著根草繩,繩上掛著個酒葫蘆。他的皮膚是死人般的青灰色,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在百年前被一隻水鬼咬掉了。此刻他正撐著一艘烏木船,船上坐著三個魂魄。一個是穿綾羅綢緞的富商,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金元寶;一個是衣衫襤褸的乞丐,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窩頭;還有一個是抱著嬰兒的婦人,那嬰兒是個死胎,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船錢一個銅板。渡夫把篙插進河底的淤泥裡,船猛地一震,嚇得富商差點把金元寶掉進水裡。我沒有銅板......乞丐囁嚅著,把窩頭往懷裡又塞了塞。渡夫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富商連忙從懷裡掏出個金元寶,諂媚地笑道:船家,我給你這個,你送我快點過去,最好能排在前面投胎。渡夫接過金元寶,隨手扔進河裡。金元寶在黑水裡冒了個泡就沉下去了,引來一群半透明的小魚爭搶。我說了,一個銅板。富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那些金銀財寶早就沒用了。他翻遍全身,只找到幾粒碎銀子,急得滿頭大汗。我這裡有。婦人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銀簪,簪頭是朵小小的梅花。這是她成親時,丈夫送的唯一聘禮。她把銀簪遞給渡夫,這個......能當船錢嗎?渡夫接過銀簪,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用簪尖在船幫上劃了道痕。夠三個銅板了。他指了指富商和乞丐,他們倆的船錢,你替他們付了。婦人愣了愣,點了點頭,把懷裡的嬰兒抱得更緊了。船緩緩駛離岸邊,渡夫撐著篙,嘴裡哼著一支古怪的調子。那調子不成曲調,像是風聲穿過骨頭的縫隙發出來的聲音。船家,這河裡......有東西?富商突然指著船舷邊,那裡有個慘白的手正從水裡伸出來,指甲又黑又長。渡夫頭也不回:別理它們。你不看它們,它們就傷不了你。富商嚇得趕緊閉上眼睛,可越害怕,越忍不住想看。他偷偷睜開一條縫,看見那隻手已經抓住了船舷,一個長髮遮面的女人正從水裡往上爬,腐爛的臉上爬滿了蛆蟲。富商尖叫起來,抬腳去踹那個女鬼。渡夫突然轉身,一篙子打在富商的腿上。別惹它們!他的聲音冰冷,你踹她一腳,她就纏你一世!富商的腿瞬間變得青黑,像是被凍傷了一樣。他慘叫著倒在船上,懷裡的金元寶滾了出來,掉進河裡,正好落在那個女鬼的手裡。女鬼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抱著金元寶沉入水中。乞丐嚇得縮在船角,把窩頭塞進嘴裡,使勁往下嚥。渡夫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扔了過去。喝點?乞丐接住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香飄了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打了個哆嗦,身上的寒意卻散去不少。多謝船家。他把葫蘆遞回去,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渡夫接過葫蘆,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葫蘆系回腰間。到岸了。船輕輕靠在對岸的沙灘上,沙灘是白色的,像是用骨灰鋪成的。婦人抱著嬰兒下了船,回頭對渡夫鞠了一躬。多謝船家。渡夫擺擺手,撐著篙,把船駛回河中央。他看著那三個魂魄的背影,尤其是那個抱著死胎的婦人,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百年前,他也曾有個妻子,也是難產而死,連帶著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一個女子的畫像,眉眼溫柔。他用四根手指輕輕撫摸著畫像,低聲道:等我攢夠了功德,就能去投胎找你了。第三章 孟婆的回憶孟婆其實不叫孟婆。她的真名叫孟姜女。當年她在長城腳下哭倒了八百里城牆,驚動了上天。玉帝憐她情深,本想封她做個神仙,可她卻拒絕了。她說她要等範喜良,哪怕他已經轉世投胎。玉帝無奈,只好讓她去奈何橋邊熬湯,說這樣或許能有機會見到範喜良的魂魄。這一等,就是三千年。三千年裡,她見過無數魂魄。有王侯將相,有販夫走卒,有忠臣義士,也有奸佞小人。她看著他們喝下自己熬的湯,忘記前塵往事,然後走向不同的輪迴。她熬湯的配方很特別,要用忘川河的水,加上曼珠沙華的花瓣,還有黃泉路上的鬼哭草。最重要的一味藥引,是她自己的眼淚。每天清晨,她都會對著東方哭三個時辰,眼淚滴進鍋裡,湯才會有效果。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會留意每個魂魄的臉,希望能從中找到範喜良的影子。可三千年過去了,她已經記不清範喜良長什麼樣了。她只記得他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兩個小小的酒窩。有一天,橋頭來了一個魂魄,是個年輕的書生,穿著青布長衫,揹著一個書篋。他走到石桌前,看著三個碗,突然笑了。這三碗湯,我都不喝。孟婆抬起頭,第一次仔細打量一個魂魄。這個書生的眉眼很熟悉,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兩個小小的酒窩。為何不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要帶著記憶投胎。書生從書篋裡拿出一支毛筆,在石桌上寫下一行字: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孟婆的心猛地一震,這支筆,這筆跡,和當年範喜良寫給她的家書一模一樣。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抖得厲害。蘇軾。書生放下筆,看著她,老神仙,我能不喝湯嗎?我想記住我妻子,記住她為我熬的東坡肉,記住她在窗前為我縫補衣裳的樣子。孟婆看著他,眼淚突然流了下來。這不是藥引的眼淚,而是她自己的眼淚。三千年了,她終於等到了他。可他已經不記得她了,他的心裡,裝著另一個女人。罷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你走吧,不用喝湯了。蘇軾大喜過望,對她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走向望鄉臺。孟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範喜良也是這樣揹著書篋,笑著對她說:等我考中功名,就回來娶你。她翻開那本泛黃的冊子,在這個名字後面,畫了一輪殘月。第四章 望鄉臺望鄉臺是用白骨砌成的,高百丈,臺上立著一面巨大的銅鏡,叫輪迴鏡。每個魂魄在投胎前,都要上臺看一眼陽間的親人。守臺的是個瞎眼的老道士,穿一身破爛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根拂塵,拂塵上的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杆。他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據說在百年前被天雷劈瞎了——他偷看了玉帝的私密事。此刻臺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一身紅衣,頭上戴著鳳冠。她是三天前死的,是個新娘,在成親的路上掉進了河裡。她的臉上還帶著胭脂,嘴唇紅得像血。她走到輪迴鏡前,鏡中出現了陽間的景象。她的父母正坐在堂屋裡,母親哭得暈了過去,父親拿著一根棍子,狠狠地打著自己的腿,嘴裡不停地說:都怪我,要不是我貪那點彩禮,她就不會嫁給那個癆病鬼......她的未婚夫,那個癆病鬼,正躺在床上,面黃肌瘦,旁邊站著個媒婆,說:王公子,你別擔心,李家說了,彩禮不退,再給你找個黃花閨女。女子看著鏡中的景象,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把她扛在肩上,帶她去鎮上看花燈;母親總是偷偷給她塞糖吃,說:囡囡要乖乖長大,以後嫁個好人家。她本以為自己嫁了個好人家,卻沒想到那王家公子是個癆病鬼,王家娶她,不過是想讓她沖喜。呵呵......她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在望鄉臺上回蕩,好人家......真是好人家......她猛地從頭上拔下一支金簪,朝著銅鏡刺去。銅鏡突然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將她彈飛出去。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鮮血。痴兒。瞎眼老道士走了過來,用拂塵杆碰了碰她的額頭,陽間的事,與你無關了。女子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怨恨: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可以開開心心地活著,我卻要死不瞑目?因為這就是命。老道士嘆了口氣,你前世是個青樓女子,害死了三個書生,這一世,是來還債的。女子愣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總是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穿著暴露的衣服,在一個華麗的房間裡,看著一個書生上吊自殺。那我來世呢?她問道。老道士掐指算了算,說:來世你會嫁給一個書生,他會對你很好,你們會有三個孩子,白頭偕老。女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真的?真的。老道士點點頭,去吧,投胎去吧。女子站起身,朝著輪迴隧道走去。走到隧道口,她回頭望了一眼望鄉臺,望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銅鏡。她不知道,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老道士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貼在了銅鏡上。符紙上寫著四個大字——孽緣已斷。銅鏡中的景象突然變了,王家公子突然咳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王家人報了官,說女子是個不祥之人,害死了王家公子。女子的父母被活活氣死,家產也被王家搶走了。老道士嘆了口氣,用拂塵杆敲了敲望鄉臺的欄杆。痴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第五章 判官判官的衙門在豐都鬼城的最深處,是一座黑色的宮殿,殿門兩旁立著四個鬼差,青面獠牙,手裡拿著鐵鏈和狼牙棒。判官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後,穿一身紅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臉上帶著一張金色的面具,面具上畫著一隻豎著的眼睛——那是,能看穿魂魄的前世今生。此刻他正在審一個魂魄。那魂魄是個中年男子,穿一身官服,腰上繫著玉帶,一看就是個大官。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裡不停地說:大人饒命,下官是被冤枉的......判官沒說話,只是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上寫著生死簿三個大字。他翻到某一頁,用硃砂筆在上面勾了勾。秦檜,南宋宰相,在位十九年,害死岳飛,通敵叛國,罪大惡極。判官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本該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前世是個忠臣,救過十萬百姓,判你入畜生道,轉世為豬,被人宰殺,償還血債。秦檜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大人開恩!下官知道錯了!下官願意恕罪!判官冷哼一聲:贖罪?你害死岳飛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贖罪?他拿起一支硃筆,在生死簿上寫下字。兩個鬼差立刻上前,拖著秦檜往外走。秦檜拼命掙扎,嘴裡不停地咒罵:我不服!我不服!岳飛就是個反賊!我殺他是為了大宋江山!殿外傳來一陣慘叫聲,那是秦檜被扔進畜生道的聲音。判官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有些累。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一千年了,看過太多的罪惡和冤屈。有時候他會想,到底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岳飛是忠臣,卻被奸臣害死;秦檜是奸臣,前世卻是個忠臣。這時,一個鬼差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大人,奈何橋的孟婆求見。判官愣了一下:孟婆?她來幹什麼?她說有要事稟報。讓她進來。孟婆走進大殿,跪在地上,將一本冊子舉過頭頂:大人,這是近百年的投胎記錄,有幾個魂魄,我覺得判得不對。判官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裡面是孟婆記錄的魂魄資訊。他看到這個名字後面,畫著一輪殘月,不禁皺起了眉頭:蘇軾是個大文豪,一生磊落,為何判他殘月?他心裡有執念,忘不了亡妻。孟婆低聲說,帶著執念投胎,恐會誤了他的來世。判官放下冊子,看著孟婆:孟婆,你在奈何橋待了多久了?三千年了。三千年,你還是沒看透。判官嘆了口氣,執念也是一種緣。蘇軾和他妻子的緣,還沒斷。讓他帶著執念投胎,或許能了了這段緣。孟婆抬起頭,看著判官金色的面具:大人,那我和範喜良的緣,斷了嗎?判官沉默了片刻,說:你和他的緣,早就斷了。三千年了,你該放下了。孟婆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放不下......放不下也得放。判官站起身,走到孟婆面前,你本是凡間女子,玉帝讓你在奈何橋熬湯,是給你一個成仙的機會。只要你放下執念,就能位列仙榜。孟婆搖了搖頭:我不要成仙,我只要範喜良......判官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他知道,孟婆已經沒救了。三千年的執念,已經把她的魂魄都浸透了。孟婆站起身,慢慢走出大殿。她知道,自己永遠也等不到範喜良了。三千年的等待,換來的只是一場空。第六章 輪迴隧道輪迴隧道是一個巨大的旋渦,裡面閃爍著七彩的光芒。每個魂魄走進隧道,都會被旋渦吸進去,然後投胎轉世。守隧道的是個小女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紅色的肚兜。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兩顆黑葡萄。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她是地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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