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竟不似往日濃烈,反而有種溫柔。涇原軍軍營的黃土路被人來人往的腳步踏得塵土飛揚,空氣裡混著馬糞、糧草和鐵器的味道,嗡嗡沙啞的寒蟬伴隨著士兵們收整輜重的吆喝聲,倒有幾分亂世裡難得的熱鬧。
韓靖正幫夥房的老兵往車上搬鐵鍋,粗黑的鍋沿沾著昨夜乾硬的飯粒,他用袖子擦了擦,但是那米粒跟結的痂一樣,乾硬卻黏連。這時,身後傳來輕悄悄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小手抱著個布包,踮著腳走過來。
“韓大哥。” 小手把布包往他手裡塞,然後悄悄地說道:“你快收著。”
韓靖開啟一看,裡面躺著個溫熱的雞蛋,蛋殼還帶著點潮氣以及土氣 。
“哪來的?在軍中,這可是稀罕物!” 韓靖急道,伸手就要遞回去,“你自己留著,趕路經常吃不飽的。”
“日前劉大帥不是發了軍餉,我今早去城裡早市買的。” 小手把他的手推回去,頭搖得像撥浪鼓,“韓大哥你天天搬東西、練功夫,比我累,你吃。”
韓靖看著小手凍得發紅的耳朵,心裡一軟,摸了摸他的頭,把雞蛋揣進懷裡,溫柔地說道:“好,那大哥收下了,謝謝,多謝兄弟。” 小手咧嘴一笑,轉身跑回伙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帳篷後面。
此時,主帳裡卻沒這般暖意。酒罈放在案上,酒液只剩小半壇,曲端捧著酒杯,臉頰漲得通紅,眼神卻有些發直,望著帳外的練兵場,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這一去德勝軍,秦州就剩我一個人了…… 讓某這心裡呀,空落落的。”
劉錡放下酒杯,拇指叩了叩案角,安慰道:“曲大哥別這麼說。秦州背靠十八郡,憑你在陝地的威望,百姓誰不認得?只要振臂一呼,募集兵馬,重振曲家軍,定不是難事。” 話剛出口,他就悔了,富平一戰,曲家軍近萬將士戰死,這話豈不是戳他的心窩?連忙補充道:“富平的時候,我沒能及時救出曲家軍弟兄,是我對不住你,還望曲大哥恕罪。”
“嗐!” 曲端重重嘆了口氣,酒杯往案上一放,酒液濺出幾滴,“劉二弟,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還來不及,哪會怪你?只是一想到那些弟兄…… 他們各有家眷,也都是身強力壯的年紀,家裡也大多有老幼等著,如今,就這麼沒了……” 他說著,眼眶漸漸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抬手抹了把臉,卻沒擋住滑落的眼淚。
劉錡剛要伸手拍他的背,突然 “嘩啦” 一聲,帳簾被人猛地扯了下來,塵土隨著冷風灌進,吹得燭火瘋了似的搖晃。劉錡轉頭看去,十個衙役穿著皂色衣裳,腰佩短刀,魚貫而入,二話不說就圍成一圈,把桌邊的兩人堵在中間,眼神里滿是不善。
“大膽!” 劉錡猛地拍桌站起,他目光掃過衙役們,怒喝出聲,“這是涇原軍的軍營,不是你們府衙的大堂!無令擅闖軍帳,你們的腦袋不想要了?”
衙役們卻沒動,反而往兩邊讓開一條路。帳外傳來 “啪啪” 的拍手聲,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幾分輕佻。劉錡和曲端抬頭望去,只見王庶身著湛青官袍,袍角繡著暗紋,腳踏銀絲包邊的管靴,一邊拍著手,一邊慢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堆著假笑,眼睛卻像毒蛇似的,掃過兩人:“劉將軍,您可以走了。下官有要事,要跟曲端將軍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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