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裹著開德府方向的星稀。篝火在空地上噼啪作響,火星子躥起半尺高,又簌簌落在結霜的枯草上,韓世忠呆坐在火邊,眼神卻空茫茫的。
周圍的宋兵歪歪扭扭地躺著,有的啃著乾硬的麥麩餅;有的在飲飄著草屑的汙水;更多人閉著眼,昏昏沉沉睡去 。
成閔提著半袋幹苜蓿,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什麼。黑麒麟見了他,鼻子裡輕輕噴了口白氣,溫順地低下頭,馬耳朵還蹭了蹭他的胳膊。成閔把草葉慢慢堆填到它腳下,手掌蹭過馬背上沒洗乾淨的血漬,又抬頭望了眼韓世忠的背影。本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悄聲兩步,在韓世忠身邊坐下,地上的霜氣透過甲冑滲進來,冷得人打顫。兩人就這麼坐著,沒說話,只有篝火偶爾 “噼啪” 響一聲。成閔摸了摸懷裡裂了口的酒壺,在想要不要遞過去。
“報 ——!” 一聲急喊從夜色裡撞出,探馬跌跌撞撞地奔來,馬蹄踏碎了夜的寂靜。成閔猛地回頭,手指豎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韓世忠卻已抬起頭,眼裡滿是紅血絲。他嘴巴幾度張合,都沒擠出半個字。
成閔見狀這才把酒壺遞給他,韓世忠接過,捏著冰涼的壺壁,喝了一小口,然後用帶著哭腔的嗓音問道:“怎…… 怎麼了?”
“將軍!” 探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開德府…… 開德府正被金兵猛攻,咱們…… 咱們進不去了!”
“走!去救宗老將軍!” 韓世忠猛地撐著地起身,膝蓋 “咔” 地響了一聲,可剛直起半截,就被成閔一把推倒在地。枯樹枝硌得他肋下生疼,還沒反應過來,就聽成閔的吼聲炸在耳邊:“救什麼救!你看看咱們還剩幾個人!”
成閔攥緊拳頭,憋了一路的火氣終於炸開:“你是鐵打的,能扛住刀槍,可其他弟兄們呢?你他媽說這仗能打,打成什麼樣?啊?” 他指著周圍的殘兵,聲音裡帶著哭腔,“就剩這幾百號人,連馬都沒幾匹,去幹嘛?”
韓世忠趴在地上,沒反駁。成閔的話像鞭子,抽得他心口發疼,一股愧疚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他慢慢轉為蹲坐,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成閔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也意識到剛才的話太過了。他蹲下身,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安慰。嚥了幾口唾沫,最後只憋出一聲 “哎”,猛地扭過頭,盯著篝火,眼圈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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