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哈林駕馬消失在驛館門外的塵土中,莫羅緩步走回書房,在桌前坐下。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這幾日的樁樁件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刺殺、審問、俄兵行兇、會館對峙,還有方才與舒祿的僵持。要應對這盤亂棋,最關鍵的一環,終究是紫禁城裡那位帝王的心思。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只要皇帝認可你的行為,再大的風波也能平息;可若觸了龍鱗,縱有千般理由也難逃罪責。
以莫羅對乾隆的瞭解,這位帝王最是好面子。晚年更是給自己冠上“十全老人”的名號,那份對功業與體面的執念,近乎刻進骨子裡。雖說“十全武功”中不乏注水之處,但也足以說明,乾隆絕不容許大清在外交上落了下風,更忍不得外邦在自家領土上橫行霸道。自己這次對俄國人這般強硬,固然是為了守住滿洲里的土地與尊嚴,更是摸準了乾隆的心思——這般維護國體的舉動,多半能合帝王的心意。想到此處,莫羅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料定乾隆不會因自己的強硬而怪罪,剩下的,便看朝廷如何統籌處置了。
可這份篤定剛浮上心頭,另一件事便如烏雲般壓了下來——琪琪格。那位達爾罕的掌上明珠,她的命運終究握在乾隆手中。莫羅雖想盡力保全,可帝王心深不可測,誰也說不清乾隆最終會不會網開一面。他揉了揉眉心,只覺一陣頭疼。罷了,既來之則安之,自己也只能做到這份上了,餘下的,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大人!舒祿總管的人馬已經開拔了,朝著大人說的城外十里處去了!”色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急促。莫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起身應道:“好,知道了。”懸著的另一顆心也落了地,有舒祿的兵馬坐鎮城外,至少能讓俄國人投鼠忌器。
話音剛落,巴特魯的聲音又傳了進來:“大人,理番院侍郎傅清額大人來了,說有要事與您商議!”莫羅眉頭一皺,疑惑道:“哦?他來做什麼?”轉念一想,舒祿調動千軍萬馬,動靜定然不小,傅清額就在城中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毫無察覺。他這時候上門,八成是為了調兵的事來的。“他在何處?”“就在樓下正廳。”
莫羅點點頭,對門外道:“備著,我這就下去。”說罷,帶著色勒與巴特魯一同下樓。剛走到樓梯口,便見傅清額坐在正廳中央的八仙桌旁,面色陰沉如水,身邊還跟著三個理番院的官員,個個神色凝重。顯然,這是帶著人來“興師問罪”的。
“傅大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莫羅緩步走下樓梯走到桌邊落座,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傅清額猛地站起身,指著莫羅的鼻子,語氣中滿是質問:“莫大人!我聽聞舒祿總管的兵馬已經開拔,要到滿洲里城外十里處紮營,此事可是你的手筆?”
“正是。”莫羅坦然承認,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更讓傅清額怒火中燒。“莫羅!你到底要幹什麼!”傅清額一拍桌子,茶水都濺出了幾滴,“談判桌上,你攪亂既定計劃,不肯對俄國人讓步;俄兵犯事,你非要嚴懲,不肯息事寧人;如今更是調動兵馬,擺出兵戎相見的架勢!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毀了這場談判嗎?俄國人要是真的翻臉,引發兩國交戰,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擔不起?”莫羅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凌厲起來,“傅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質問我?”他猛地站起身,氣場全開,“你我同是二品官員,我既非你的下屬,也未曾瀆職犯錯,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如此大放厥詞?”
傅清額被莫羅的氣勢震得一懵,愣在原地。他一時氣急,竟忘了自己與莫羅並無上下級之分。況且莫羅是御前侍衛出身,又在金川一戰中立下奇功,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自己未必比得上。這層顧慮湧上心頭,他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
莫羅豈會放過這個機會,上前一步,厲聲叱問:“我倒要問問傅大人,你為何如此懼怕俄國人?事事退讓,處處討好,你到底是我大清的理番院侍郎,還是俄國人養的一條狗?”
“你!你!”“一條狗”三個字如尖刀般刺中傅清額的自尊,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莫羅,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簡直不可理喻!我……我一心為了大清,只想儘快促成談判,穩定邊境!你休要血口噴人!”
“一心為大清?”莫羅冷笑一聲,聲音擲地有聲,“我怎麼半點沒看出來!談判桌上,俄國人要圈佔我大清的草場佔我大清土地,你二話不說就要答應;俄國士兵光天化日之下打死我大清子民,你不想著為百姓討公道,反倒勸我放了兇手,還說要官府賠錢了事;如今我調兵設防,震懾強敵,你反倒跑來指責我!傅大人,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點能看出你是為了大清著想?分明是怕得罪俄國人,誤了你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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