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房門內徹底沒了聲響,只有壓抑的、若有似無的抽泣聲,像細針般紮在莫羅心上。他仍在門外輕聲勸慰,話語裡滿是耐心與疼惜,從昔日相處的點滴,說到往後會有的安穩,以及對琪琪格承諾自己會一輩子待她好,試圖喚醒琪琪格心中的暖意讓她見自己一面,可無論他說什麼,屋內都再無回應,只有一片死寂。
莫羅站在門前,身影被漸漸沉下的暮色拉得很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門內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絕望。知道琪琪格此刻實在不願開門見自己,他也不再強求,語氣放得愈發輕柔:“琪琪格,我不逼你了,你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有時間我再來看你。”說完,他又靜立了片刻,確認屋內依舊沒有打算開門的動靜,才緩緩轉身,準備離去。
一旁的蘇瑪,則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那些零碎的話語拼湊起來,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漸漸成型。見莫羅即將走出院門,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追了上去,聲音帶著顫抖的急切:“莫大人,請您等等!”
莫羅腳步一頓,扭頭看向她,眼中帶著幾分瞭然與疲憊。
蘇瑪迎著他的目光,鼓起全身勇氣,一字一句地問道:“莫大人,是您……是您殺了貝子爺嗎?”
聽到這話,莫羅的眼神黯淡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腦海中瞬間閃過達爾罕被自己親自從蒙古包中抓獲,押解到滿洲里城中游街示眾,最後在刑場上由自己親口下令處決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無法辯駁。可要說“是”,他又覺得不甘——他不過是奉命行事,真正決定達爾罕生死、下旨滅族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充其量只是執行者,而非真正的劊子手。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莫羅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蘇瑪一眼,便轉過身,徑直走出了院門。
院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蘇瑪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再想起莫羅方才的猶豫與沉默,心中的猜想徹底被驗證。巨大的悲痛瞬間將她淹沒,她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扶住牆才勉強站穩。原來,格格這些天的渾渾噩噩、茶飯不思,都是因為貝子爺不在了,而且還是被自己曾寄予希望的莫大人所殺。
蘇瑪的心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痛不欲生。她七歲那年,就被達爾罕選中,送到琪琪格身邊服侍。那時的琪琪格,也不過比她大兩歲,兩個小姑娘相伴著長大,一晃便是近十年。這十年裡,她早已不只是把琪琪格當作主子,更將她視作親姐姐一般呵護。而對於達爾罕,蘇瑪心中滿是敬重。在她的印象裡,這位蒙古貝子性情豪爽,待下人更是寬厚和善,從不像其他權貴人家那般,動輒對下人非打即罵。哪怕下人犯了小錯,只要不是原則性的過失,達爾罕也多半是從輕發落,或是溫言告誡。雖比不上莫羅府上那般允許下人上桌與主子同食的隨和,但在這等級森嚴的世道里,已是難得的仁厚。也正因如此,達爾罕身邊的下人,都對他有著一份特殊的歸屬感與感激之情,蘇瑪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驟然得知這樣的噩耗,蘇瑪只覺得渾身的精氣神都被抽了個乾淨。她像個沒有靈魂的木頭人一般,一步一步緩緩走回院內,目光空洞地望著琪琪格緊閉的房門,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衣襟。
另一邊,離開院落的莫羅,獨自走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頭,腦海中全是琪琪格消瘦的身影與絕望的嘶吼。他暗自下定決心,往後每日散值,都要過來看看琪琪格。哪怕她始終不願見自己,哪怕每次都只能得到冷漠的拒絕,他也甘之如飴。只要能看到她還好好活著,確認她平安無恙,就足夠了。
莫羅自顧自地想著,或許時間真的是解決問題的良藥。只要自己日復一日地堅持,用真心去感化,總有一天,琪琪格心中的怨恨會慢慢淡化,會明白自己的苦衷。除了這樣,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彌補這份傷痛。
只是,愛恨交織的情緒並未讓他迷失。莫羅清楚,心疼琪琪格是一回事,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的謀劃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能因為這份情感糾葛,就耽誤了手頭的事務。這段時間,有幾件事必須儘快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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