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如億萬破碎的水晶屑，無聲灑落在灑金湖上。這片曾因湖底蘊藏的斑斕金砂而名動關中的水域，此刻已徹底淪為一片猩紅的泥沼。湖水粘稠如血羹，暗紅、墨綠、幽紫色的血液在緩慢流轉的水波中不斷翻滾、交融，形成一片片汙濁的油彩。湖面完全被各色水族的殘肢斷臂、破碎甲殼、翻著白肚的魚屍以及腫脹如球的巨大妖物屍骸鋪滿，層層疊疊，幾乎沒有落腳之處。腥濃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內臟破裂後的腐臭、腸液腥臊以及被妖力灼燒後的焦糊焦肉味，濃烈得令人窒息，形成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能壓垮神魂的氣味。水面之下，更是如同森羅地獄！數以十萬計的屍體層層疊壓，如同築起一座座巨大的、不斷蠕動的屍骸山丘，血肉泥漿深達數丈！殘存的軍士在屍骸的縫隙間艱難跋涉，每一步都深陷粘稠的血泥之中，腳底帶起一片片被踩爛的眼珠、碎骨和尚未徹底消融的妖丹殘片。暗流捲過，帶起無數細碎的氣泡，咕嘟作響，那是屍體內部腐爛的氣泡從咽喉、傷口中湧出，如同無數亡魂無聲的嘆息與詛咒。

水底，早已不是湖床該有的模樣。層層疊壓的屍體取代了泥沙和礫石，堆砌成連綿起伏的“肉山腐嶺”。六方水族——涇水敖氏的精銳黑甲、灃澇兩位龍王咬牙拼湊的雜色隊伍、滻水鱗浪引以為傲的墨鱗鐵壁精銳、潏水蛟曦秘不示人的崑崙妖軍、滈水無支蠣那裹挾著淮水濁煞氣息的蠻兵——他們的屍骸不分彼此地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組成了這片血腥絕地的地基。鋒利的鰲鉗嵌在對手的頭骨裡，斷裂的長矛穿透了友軍的胸膛，墨鱗怪的彎鉤利爪與涇水蝦將的半截手臂死死扣在一起，如同地獄中永恆的角力。

一座由數十具巨大骨鱷、墨鱗巨怪屍體混雜堆積成的“屍丘”頂端，臨時清出一片勉強平整的場地，撐起了涇水聯軍的中軍帥帳。說是帥帳，其實就是幾塊巨大的龜甲拼湊在一起。帳內光線昏暗搖曳，只有一盞用破損妖丹勉強充氣的“鬼磷燈”散發著不穩定的幽綠光芒。空氣裡瀰漫著血腥、汗臭、嘔吐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灃水龍王敖峰，再也維持不住他那儒雅矜持的龍王風範。他身上的深青緙絲儒袍沾滿了黑褐色的汙血和淤泥，胸口位置甚至被撕裂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焦黑的鱗片內甲。他那三縷精心打理的飄逸長鬚，此刻被汙血黏成一綹綹胡亂貼在臉上，沾著嘔吐的穢物。他面色如同死魚肚皮般慘白浮腫，佈滿血絲的龍睛裡燃燒著無法抑制的暴怒與絕望！他一隻手指著對面被一群龍子拱衛在中間的敖?，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嘶啞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變形，唾沫星子混雜著口水和血絲，如同雨點般向前狂噴：

“敖?！你個敗家子！敗家子啊！！有你他媽這麼打仗的麼？！啊？！你他孃的腦子裡灌的全是魚腥水吧？！”他每吼一句，身體就激烈地往前衝撞一下，如同要撲上去拼命，卻被身邊面如土色的澇水龍王敖枼死死從後面抱住腰。

敖枼那身原本華麗炫目的赭黃猛虎武服早已不成樣子，半邊袖子不知去向，露出油膩、佈滿淤青的粗壯臂膀。那張肥胖的臉頰上滿是汗水、血汙和煙薰痕跡，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擺子。他抱著狂怒掙扎的二哥，自己也快要哭出來，聲音帶著巨大的驚恐和崩潰邊緣的嚎叫腔調：“二哥……二哥！冷靜點！冷靜啊！！”

但他自己看向敖?的眼神，那裡面堆積的怨毒和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毒針！六萬人！整整六萬條性命！那是灃澇兩家幾百年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省出來的核心精華！是他們安身立命、在關中水脈夾縫中求存的最大依仗！其中更有敖峰耗費心血、親手調教出的數十名潛力深厚的妖仙種子！現在……全成了灑金湖底那堆血肉汙穢的一部分！什麼都沒了！連個響兒都沒留下！就被這敖?如同填壕般，一片一片地送進那個永不滿足的絞肉磨盤！

敖?站在帳中主位，那身亮銀山文甲早已破碎不堪！銀甲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褐色血垢。護心鏡凹陷下去一大塊，邊緣佈滿了利爪刮擦的深痕。頭盔早已不知去向，一頭黑髮被血水凝結成硬邦邦的、如同倒刺般根根直豎。臉上更是佈滿了凝固的黑血和汙泥，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痂混合著口水往下淌。他同樣雙目赤紅如血！但那不是憤怒，而是殺瘋了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偏執狂態！胸中那點“統帥”的沉穩早被血腥味徹底吞噬。

看到敖峰還敢指著自己鼻子唾罵，敖?猛地一甩頭，一口帶著血沫的黏稠唾液狠狠啐在地上！他一把撥開擋在身前的八弟，幾個箭步衝到敖峰面前。兩人臉對臉，鼻尖幾乎撞在一起！敖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敖?臉上肌肉因極度暴怒而抽搐扭曲的猙獰紋路。敖?噴著血腥氣的嘶吼如同受傷瘋獸的咆哮：

“都他孃的到了這個份上！還擱這兒唧唧歪歪？老子不管那些！！”他狂躁地揮舞著同樣血跡斑斑的裂淵戟，戟尖顫抖著幾乎點中敖峰的鼻尖！“死光了又怎麼樣？！給老子聽著！眼前就這一條道！拿你們的命！拿我的命！拿所有能喘氣兒的命繼續往裡砸！也要把對面那幫滻水雜種給老子堆平了！堆死！堆絕種！！！”他幾乎是吼破了喉嚨，聲音帶著撕裂的沙啞，“誰敢再提撤？！誰敢抗令？！！”他猛地將裂淵戟重重頓地！戟尾包裹的精鐵錘頭狠狠砸在腳下的龜甲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龜殼裂開數道縫隙！

“噌！噌！噌！”

隨著他最後一個“殺”字落音，原本分散在帥帳角落的幾個龍子幾乎是同時動了！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合攏！泛著不同寒光、但都染滿乾涸血跡的重型兵刃同時半出鞘！一股冰冷徹骨的實質殺機如同四堵無形的牆，死死封住了敖峰、敖枼所有可能閃避的空間！冰冷的龍瞳沒有絲毫波瀾，如同狩獵前的毒蛇，緊緊鎖定在兩位龍王身上！只要敖?再吐出半個字，下一刻便是雷霆萬鈞的絞殺！

敖峰和敖枼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敖枼抱著二哥的手臂猛地一僵！肥胖的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頭頂！敖峰那狂怒的叫罵瞬間卡死在喉嚨裡，臉皮由煞白轉為死灰，喉結艱難滾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