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西街的年味已經漫到了牆根下。豆腐坊的窗臺上曬著串紅辣椒,門楣上掛著兩束幹豆莢,風一吹,作響,像串會唱歌的銅錢。我蹲在灶臺前煮漿,蒸汽漫過鼻尖,帶著股甜潤的香——這是要做臘月二十五的,按規矩,家家戶戶都要討幾顆,縫在新衣裳裡,說是豆香護體,歲歲平安。
趙鐵柱抱著捆新布從巷口進來,布上印著簇簇豆花,是張少爺家染坊新出的花樣。三妮,你看這布色!他把布往案板上一鋪,邊角還沾著點靛藍,染匠說這叫豆雨藍,做新棉襖最襯氣色,算他賒的,等咱的福豆做好了,給他留一碗當謝禮。
我剛舀出一勺熱漿,豆寶就踩著板凳湊過來,手裡舉著支紅絨線,線尾拴著顆圓滾滾的黃豆。嬸孃,我...我會拴福豆了!他踮腳往漿盆裡丟豆子,濺起的漿汁沾在鼻尖上,卻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先生說...紅繩拴豆,能...能繫住福氣!
這孩子今年十歲,個頭躥了不少,已經能幫著做些細緻活。前幾日跟著趙嬸學納鞋底,針腳歪歪扭扭,卻非要在鞋頭繡顆豆子,說是讓腳底板都沾著豆香。今早天沒亮就爬起來,把自己攢的玻璃珠串成串,掛在灶王爺畫像旁,說是給灶王爺的壓歲錢。
慢著丟,我幫他擦掉鼻尖的漿汁,福豆要泡在漿裡養三天,才能吸足福氣。
爹從裡屋搬出個樟木箱,箱底鋪著層防潮的豆葉,掀開時,一股陳年的豆香混著樟木味漫出來。這是你奶奶的針線笸籮,他指著裡面的頂針、線軸,當年她做新歲衣,總要在袖口縫顆炒香的豆子,說能驅邪。
笸籮角落裡藏著張泛黃的紙,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懷裡抱著顆豆子,旁邊寫著行小字:豆為福種,衣為福衣,種衣相生,歲歲有餘。墨跡已經發灰,卻透著股暖融融的認真。
正說著,巷口傳來的捶步聲。趙嬸領著幾個婆姨扛著木槌過來,石板上攤著剛漿好的白布,水汽裡裹著皂角的清苦。三妮,福豆夠不夠?她捶著布喊,木槌起落間,白布漸漸挺括起來,我們帶了新納的鞋墊,換你半碗熱漿,給娃們粘新鞋用。
劉半仙揹著布幡晃進來時,幡上的迎春納福四個字沾著點雪沫。老朽算到今日漿香最盛,特來討碗熱漿暖身,他從袖裡摸出張黃符,往灶臺上一貼,這符能讓福豆的香氣繞屋三圈,保來年豆子堆滿倉。
張少爺推著輛獨輪車趕來,車上裝著十幾個竹筐,筐裡是各家送來的碎布頭。楊姑娘,我娘說這些布頭能拼成褥子,他撓著耳根笑,大家都想在褥子裡塞把福豆,讓夢裡都飄著豆香。
日頭升高時,豆腐坊裡已經堆起了小山似的布料。婆姨們圍著案板拼布頭,紅的、綠的、藍的,漸漸拼成片花花綠綠的百衲圖,每個補丁旁都要縫顆福豆;老陳頭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舌舔著鍋底,把漿香烘得愈發濃郁;連私塾的先生都來了,捧著本《歲時記》,給豆寶講的來歷,說三百年前,西街人闖關東,就是靠揣在懷裡的豆子活下來的。
趙鐵柱幫著往布頭裡塞曬乾的豆葉,指尖沾著層白絨,像落了層霜。你看這豆葉軟和不?他捏起片葉子給我看,墊在鞋底,比棉絮還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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