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總督府衙後堂的靜室,瀰漫著沉水香清冽的氣息,卻壓不住豆子身上殘留的血腥與河水腥氣。她裹在過大的乾淨棉袍裡,蜷縮在鋪著軟墊的圈椅中,小臉依舊蒼白,捧著熱薑湯的手微微發抖。蘇清芷給的金瘡藥粉效果極好,手臂上被分水刺劃開的傷口已止血結痂,但啞僕最後那聲嘶吼和血焰爆開的畫面,如同烙印刻在她腦子裡。 沈硯白端坐紫檀大案後,案上攤著幾份卷宗,那方黝黑的墨匣靜靜置於一方特製的青玉托盤上。玉盤邊緣刻滿細密符文,散發著微弱的寒氣,暫時隔絕著匣內可能存在的兇險。他並未急於動匣,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桌面,目光偶爾掃過驚魂未定的豆子,溫和中帶著審視。 “大人,‘千機盤’到了。”副將王魁抱拳稟報,聲音洪亮。他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矮胖、留著山羊鬍、眼神透著精明的師爺,師爺小心翼翼捧著一個尺許見方、通體由暗紫色金屬打造的方盤。盤面光滑如鏡,邊緣嵌著七顆顏色各異的寶石,盤底刻著繁複無比的星辰軌跡圖。 “有勞吳師爺。”沈硯白微微頷首。這位吳師爺吳算盤,是沈硯白從京中帶來的心腹,精於數算、堪輿,尤其對機括奇物頗有涉獵。 吳算盤將千機盤輕輕放在紫檀大案另一端,與青玉托盤相對,隨即退後一步,垂手侍立,目光卻忍不住在墨匣上流連。 沈硯白起身,走到千機盤前,指尖在其中一顆湛藍色的寶石上輕輕一按。嗡!盤面瞬間亮起柔和的白光,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線在盤面上流淌、交織,構成一個不斷變化的立體星圖。他拿起一根特製的、頂端鑲嵌著透明水晶的探針,探針觸及盤面,星圖隨之變幻。 “此匣非金非玉,紋理天成,鎖芯暗藏於星羅棋佈之間,非尋常機括可比。”沈硯白的聲音平靜無波,指尖操控探針,在千機盤上演算推演,盤面星圖隨之旋轉、重組,模擬著墨匣內部可能的結構。他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美感,顯然對此道浸淫極深。 豆子捧著碗,呆呆地看著那變幻的光影,只覺得頭暈眼花,完全看不懂。 “大人,此等重器,恐非錦官府庫之物。”吳算盤忍不住開口,山羊鬍微翹,“其工藝之精,尤在墨家秘傳之上,更蘊含…某種邪異之力。”他目光掃過豆子,“這丫頭所言九幽門,絕非空穴來風。那啞僕拼死送匣,其心可憫,其匣…其禍難測啊。” 沈硯白動作未停,只淡淡應了一聲:“禍福相依。九幽門煞費苦心,甚至動用青蚨血印控制死士,也要將此物送到本官手中,所求為何?嫁禍?或是…借刀?”他指尖一頓,千機盤上星圖定格,模擬出一處極其複雜的巢狀結構,“找到了,魂樞鎖芯,藏於‘天璣’與‘搖光’交匯之影。” 他放下探針,緩步走向青玉托盤。王魁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佩刀,吳算盤屏住了呼吸,豆子也緊張地睜大了眼睛。 沈硯白並未直接觸碰墨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質印章,印章底部的刻痕極其複雜。他將印章輕輕按在墨匣頂端一處紋理交匯的節點上,緩緩注入一絲精純內力。 嗡…
墨匣內部傳來極其輕微的、如同星辰運轉般的嗡鳴。匣身表面那些細密的紋理開始緩緩流動、重組!幾個微小的孔洞在匣頂浮現,孔洞深處幽光閃爍,與千機盤模擬出的位置分毫不差! “成了!”吳算盤低呼。 沈硯白眼神沉靜,指尖內力一吐!
咔噠…咔噠…咔噠…
一連串清脆悅耳、如同玉珠落盤的機械咬合聲響起!
墨匣頂蓋如同蓮花綻放般,無聲無息地向四周滑開!
沒有毒霧,沒有飛針,也沒有精神衝擊。匣內靜靜躺著一卷色澤暗黃、非帛非紙的卷軸,卷軸旁,還有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通體赤紅如血、形似扭曲鬼面的令牌! “水道圖!”吳算盤一眼認出那捲軸材質,正是州府密檔專用! 沈硯白拿起卷軸,緩緩展開。圖上山川河流、閘口碼頭、兵力駐點標註得清晰無比,正是錦官城及周邊數百里水道的詳細布防圖!其中幾處關鍵隘口的佈防,竟與朝廷明發公文上的位置有著微妙卻致命的差異!他眼神瞬間銳利如鷹。 他又拿起那枚赤紅鬼面令牌。令牌入手沉重冰冷,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幽”字,背面則是繁複的火焰雲紋,透著一股邪異兇戾之氣。 “九幽血令…”沈硯白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持此令者,如鬼王親臨,可號令九幽門徒及…其暗樁。”他目光掃過佈防圖上那幾處被篡改的標記,“好一個借刀殺人!好一個一石二鳥!” 吳算盤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九幽門篡改佈防圖,再將圖與血令一併送來?這是要逼大人您,要麼動用九幽門的力量按此圖行事,要麼…這圖一旦洩露或按此佈防,就是通敵的鐵證!而血令,更是坐實了與九幽門勾結!” “不止。”沈硯白將血令丟回匣中,眼神幽深,“他們還要借本官的手,除掉那些不聽話的‘釘子’。”他指尖點在圖上一處被刻意標弱的隘口,“此處守將趙振彪,是趙無極的族侄,卻素與九幽門不合,屢次阻其私運。按此圖佈防,此地必成突破口,趙振彪首當其衝,不死也要擔責。九幽門,這是要本官替他們清理門戶,再背下這口通敵的黑鍋!” 狠毒!環環相扣!堂內一片死寂,只聞豆子緊張的呼吸聲。她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九幽門”、“黑鍋”、“通敵”這些字眼,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就在這時! “報——!”門外親兵急聲稟報,“大人!碼頭東區三號倉突發大火!火勢兇猛,疑有人縱火!” “報——!西區泊位發現不明水鬼鑿船!已傷數名兵丁!”
“報——!南區漕糧轉運點遭強人突襲!劫走漕糧十餘袋!” 壞訊息接踵而至!如同早有預謀的連鎖反應! “聲東擊西?”王魁虎目圓睜,“大人!定是九幽門的雜碎!想趁亂奪回墨匣或刺殺大人!” 沈硯白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終於來了。等的就是他們動。”他霍然起身,將墨匣重新合攏,機關咬合聲清脆利落。“王將軍!”
“末將在!”
“持本官令牌,調‘鎮浪營’封鎖總督府衙及周邊三條街巷,許進不許出!凡有擅闖者,格殺勿論!”
“得令!”王魁接過令牌,大步流星衝出。 “吳師爺!”
“屬下在!”
“帶豆子姑娘去後宅密室暫避。另,取‘驚鴻弩’來,佈於後堂暗哨。”
“是!”吳算盤立刻拉起還有些懵懂的豆子,“小姑娘,跟老朽來!” 靜室瞬間只剩下沈硯白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府衙外已隱隱傳來兵刃交擊與呼喝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他目光沉靜,毫無波瀾,彷彿眼前並非殺局,而是一盤早已落子的棋。 “九幽門…你們想用這匣子鎖死本官?”沈硯白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墨匣,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金鐵般的決斷,“殊不知,這鎖,亦是鑰匙。你們送來的刀,本官…收下了。” 他轉身走向內室,牆上掛著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劍。劍鞘烏黑,隱有云紋。他握住劍柄,緩緩抽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內斂,卻在出鞘的剎那,整個靜室溫度驟降,空氣彷彿凝固。 “傳令暗衛,”沈硯白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冰冷清晰,“按圖索驥,盯死圖上標記的‘薄弱點’。今夜,本官要看看,這錦官城的水道里,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窗外,喊殺聲陡然激烈。總督府衙,這座運河畔的鉅艦,已然成為風暴中心。墨匣開啟,棋局已動,暗流洶湧的殺機,隨著這聲令下,徹底撕破了金陵城表面的寧靜。
。續待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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