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改造營的宿舍樓徹底安靜了下來。走廊盡頭那盞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在牆上畫出晃動的影子,像一群無聲的鬼魂在開派對。
二狗開始查寢了。
他走路的腳步很輕——對於一個五大三粗、能一巴掌把人扇得原地轉三圈的壯漢來說,這是一種詭異的不協調,像一頭大象試圖跳芭蕾,但他愣是做到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磚縫上,連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活像個三百斤重的貓。
第一間宿舍,平安。六個人都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呼吸聲均勻。二狗站在門口聽了三秒鐘,轉身離開。
第二間宿舍,平安。
第三間宿舍,就是朱耀祖、孫玉成、周文斌、趙天賜、李思齊、錢多多六個人的那間。
二狗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板,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極其有規律——撕油紙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嚥的聲音,還有極力壓抑但依然存在的滿足的嘆息聲,以及某人刻意壓低的提醒:你小聲點!嚼那麼響找死啊!
二狗嘴角微微一抽,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
門一聲開了。
屋裡的場景,讓二狗這個見慣了沙棘堡血戰的硬漢,都愣了一瞬。
錢多多坐在床上,被子掀到腰際,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他的嘴裡塞滿了東西,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吹足了氣的皮球,嘴角掛著碎屑——有芝麻糖的芝麻粒、桂花糕的黃色碎末、花生酥的紅皮碎片,還有一片不知道是什麼的綠色東西粘在他下巴上,像一小塊迷路的苔蘚。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往嘴裡塞東西的姿勢,半塊芝麻糖懸在嘴邊,糖紙上印著的祥瑞莊特製五個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的左手攥著另一個油紙包,油紙已經被撕開了一半,裡面露出好幾塊花生酥,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在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直直地盯著門口的二狗。那表情,像一隻正在偷吃魚乾的貓突然被主人拿手電筒照住,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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