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王文淵那深深的一揖,如同巨石入潭,不僅在趙家屯激盪起層層漣漪,更將趙小滿與立身堂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將一場關乎數萬人生死的重擔,壓在了他們肩上。
面對縣令幾乎是泣血般的懇求,趙小滿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位失卻了所有官威、只剩惶恐與哀求的父母官,目光又越過他,彷彿看到了全縣境內那無數正在饑饉中掙扎、乃至無聲倒斃的百姓。她不是神,她只是一個想帶領親鄰活下去的普通女子。但此刻,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縣尊請起。”她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救災如救火,民女願將所知之法傾囊相授,但需縣尊一事。”
“娘子請講!莫說一事,便是十事百事,本官無有不從!”王縣令急忙道,此刻別說一事,便是讓他將這縣令之位暫讓,他恐怕都會考慮。
“請縣尊授予民女全權排程之便,並即刻下令全縣各鄉、各里、各村,必須無條件聽從立身堂派遣人員的指揮,依計行事,不得有誤!若有陽奉陰違、拖延推諉者,無論鄉紳里正,縣尊需以軍法論處!”趙小滿目光灼灼。她深知,方法雖有效,但若沒有強有力的統一指揮和執行力,在偌大一個縣境內部署開來,必將寸步難行。
王縣令此刻已是唯趙小滿馬首是瞻,聞言毫不遲疑,立刻對身旁的書吏吼道:“快!即刻回衙!用印!發下公文告示!全縣緊急動員,一切抗蝗事宜,皆由趙娘子並立身堂決斷!違令者,以妨害救災論處,嚴懲不貸!”
蓋著鮮紅縣印的緊急公文,以最快的速度發往全縣每一個角落。與此同時,趙小滿將立身堂核心成員及趙家屯中機敏能幹者迅速召集起來,進行緊急培訓。她將“煙烽護田”、“毒餌誘殺”的要點、配方比例、注意事項,掰開揉碎,反覆講解。
“艾草硫磺煙霧需濃,需在下風口布設,形成屏障!” “曼陀羅毒餌務必遠離水源人居,集中撒於荒灘僻壤,專人看守,嚴防人畜誤食!” “銅鑼響器需持續不斷,驚擾蝗蟲飛行陣列!” ……
很快,一支支由立身堂婦人和趙家屯骨幹組成的“技術指導小隊”,帶著趙小滿手繪的簡易圖紙和配比說明,如同奔赴戰場的信使,奔赴全縣各鄉。
起初,質疑和阻力並非沒有。一些偏遠村莊的鄉老里正,看到來的竟是一群婦人,還要指揮他們做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不免怠慢輕視。但當王縣令派出的督差手持公文,甚至當場革職查辦了兩個消極對抗的里正後,所有的雜音瞬間消失了。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全縣範圍內,一場空前絕後、由女性主導、官方背書的“人蝗大戰”轟轟烈烈地展開。
漫山遍野都是人。婦孺老弱全體出動,按照指導,瘋狂收割著田野河邊新長出的艾蒿野草;男人們則在指定的荒灘谷地,挖掘無數淺坑,架起數以千計的大鍋,日夜不停地熬製那散發著怪異氣味的曼陀羅毒汁,攪拌著麩皮米糠;孩子們則被組織起來,收集一切能敲響的物件。
當觀測到又一股龐大的蝗群(或是之前過境的殘餘,或是新的蝗群)在天際出現,如同死亡的陰雲再次壓境時,趙小滿站在縣衙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深吸一口氣,發出了指令:“點火!布餌!鳴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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