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爭產之事,因春蘭的剛烈抗爭和劉虎的暫時退讓(僅肯讓出沙荒地)而暫告一段落,但核心矛盾遠未解決。劉虎依舊死死攥著那七八畝水田的田契,憑藉“長子繼承”的所謂祖制,不肯再退半步。劉氏雖得春蘭相助,爭回三畝荒地,但相對於她多年伺候病父的付出以及本該享有的權益,仍顯不公。更重要的是,此例一開,若不能從根本上撼動那“父產傳子”的舊規,日後趙家屯乃至更多地方,依舊會有無數個“劉氏”被剝奪應得的繼承權。
趙小滿深知,僅靠情理和一時勇悍,無法徹底擊潰這延續千年的頑固壁壘。必須找到更強大、更具權威性的武器——那就是律法本身。她要在這被視為男性專屬的律條世界裡,為女子撕開一道口子。
是夜,立身堂的書房燈火通明。趙小滿將所能找到的所有律法書籍、甚至祖父留下的那些涉及刑名戶婚的筆記舊牘,全都堆在了桌上。油燈的光暈搖曳,映照著她疲憊卻異常專注的臉龐。
王二嬸、劉氏、春蘭等人安靜地守在門外,不敢打擾,只能偶爾聽到屋內傳來的翻書頁的沙沙聲和時而停頓的凝思嘆息。
《大永律例》條文繁多,結構嚴謹,但關於女性財產繼承的規定,卻散見於《戶律》、《婚姻》、《繼承》等各篇之中,且多為限制性條款,強調“夫家財產”、“父家妝奩”,核心的田宅繼承權始終牢牢指向男丁。
趙小滿一字一句地仔細翻閱,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她先是找到了一些關於“絕戶”的規定,即戶無男丁繼承的情況,但劉家有子,此條不適用。她又查詢關於“分家析產”的條文,也多強調“諸子均分”,對女兒最多提及“酌給妝奩”,且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父兄手中。
時間在指尖流逝,夜漸深沉。希望的曙光似乎愈發渺茫。那些冰冷的律條,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將女性的權益死死擋在外面。
劉氏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看著小滿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桌上堆積如山的書卷,心疼地勸道:“小滿,歇會兒吧,找不到……就算了,那三畝地,我和春蘭也能過……”
趙小滿搖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不行,姐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今天我們能爭三畝沙荒地,靠的是春蘭姐拼命。明天別的姐妹呢?若沒有律法撐腰,終究是空中樓閣。我們必須找到依據!”
她再次埋首書卷。忽然,她的目光被祖父一本筆記的邊角批註所吸引。那上面模糊地寫著一個案例,提及某地“戶絕,女適人,追還奩田助祭”之事,後面祖父用小字備註了一句:“然查《梁令》舊牘,似有‘在室女可分’之遺存,惜今律不載。”
《梁令》?前朝的律令?
趙小滿心中一動。大永律法多承前朝舊制,或許在前朝律令中,能找到一些被本朝忽略或有意刪除的條款?
她立刻在那些更古老、更殘破的舊書堆裡翻找。這些典籍大多蟲蛀鼠咬,紙頁發黃發脆,墨跡模糊,平日裡幾乎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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