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韌勁。淅淅瀝瀝敲在滌塵軒新換的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瓦簷匯成長線,在門檻外積起一汪小小的水潭。潭面倒映著堂內懸著的“滌塵”木匾,匾上漆色是新補的,硃砂紅裡透著幾分溫潤,卻還沒被歲月磨出舊韻。
玄鑑坐在堂中那張梨花木茶桌後,指尖摩挲著一隻冰裂紋的汝窯茶杯。杯是茶心留下的舊物,當年九盞茶具碎裂時,他拼死護住了這半片殘瓷,如今請巧匠鋦補完好,裂紋如金絲織網,倒比原本的素淨多了幾分風骨。桌案上的銅爐還燃著半爐沉香,煙氣裊裊上升,卻被穿堂的晚風攪散,混著窗外的雨氣,釀成一種清苦又安寧的味道。
就在半個時辰前,簷角那串茶心親手系的銅鈴突然響了。那鈴是當年茶聖陸羽遺留的舊物,尋常風吹雨打從不動聲,唯有遇著與茶道有緣之人,才會發出清越之音。方才那三聲脆響,一聲比一聲清亮,驚得簷下避雨的麻雀都撲稜著翅膀竄入了雨幕。
玄鑑當時便握緊了袖中的茶聖令——那是他與茶心各執一半的信物,如今合二為一,溫潤的玉質在掌心泛著微光。他知道,這滌塵軒剛重開,還沒掛出招牌,便有人尋來了。只是這雨夜訪客,是敵是友?是衝著茶心的傳承而來,還是為了清虛子那樁舊案?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不重不輕,節奏勻淨,恰好蓋過窗外的雨聲。沒有急促的催促,也沒有刻意的試探,倒像是老友登門,帶著幾分從容不迫。可玄鑑的心卻沉了沉——這敲門的力道,看似隨意,卻震得門內那尊半尺高的紫砂茶聖像微微顫動。能有這般內勁的,絕非尋常茶客。
他緩緩起身,青佈道袍的下襬掃過地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走到門邊時,他刻意頓了頓,藉著門縫向外望去。雨幕如簾,門前立著一道身影,身披粗布蓑衣,頭戴斗笠,斗笠的簷角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在頷下露出一截線條硬朗的下頜,和一縷沾著雨珠的墨色鬍鬚。
“夜涼雨急,閣下貿然登門,不知有何見教?”玄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雨幕的力道。他沒開門,先探對方的底——這是茶心教他的處世之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尤其是在這風波未平的時節。
門外的身影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笑,笑聲裡帶著幾分沙啞,卻又透著股久居上位的沉穩:“玄鑑先生不必多疑。在下路過寶地,聞得簷角鈴響,便知此處有真茶。常言道‘茶逢知己千杯少’,特來討碗熱茶暖暖身子,順帶見識一下傳聞中‘能見真心’的好茶。”
“能見真心”四個字,像是一塊石子投進了玄鑑的心湖。這話除了他、青蘿、慧覺禪師和文正先生,便只有茶心消散前的幾位親近之人知曉。眼前這神秘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茶聖令,玉質上傳來一絲溫熱,像是在提醒他沉著應對。
“閣下倒是訊息靈通。”玄鑑緩緩拉開門閂,“只是滌塵軒剛修繕完畢,尚未正式營業,茶具不全,恐怠慢了貴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帶著溼意的冷風裹著雨絲湧了進來,吹得堂內的燭火搖曳不定。
神秘人抬步進門,動作間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蓑衣上的雨水竟沒滴落在地——玄鑑眼神一凜,這是內勁收發自如的徵兆,修為至少在金丹以上,甚至可能觸及了元嬰境。要知道,經歷清虛子一事後,仙界金丹以上的修士他大多認得,可眼前這人的氣息,卻陌生得很。
“先生客氣了。”神秘人摘下斗笠,隨手放在門邊的置物架上。玄鑑這才看清他的容貌:約莫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癯,雙目如潭,鼻樑高挺,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奇的是他的眉毛,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尾卻帶著幾分柔和,像是剛柔並濟的太極圖,讓人猜不透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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