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那間老房子在城郊,背後隔著一條汙水溝就是當地人嘴裡的“老墳坡”。說是坡,其實早被城市擴張啃得只剩半塊斜地,墳頭稀稀拉拉嵌在雜草裡,新墳舊墳混在一起,有的連碑都塌了,只剩半截水泥樁子戳在那兒。房東籤合同的時候反覆叮囑,晚上別往後窗看,更別去溝那邊,我當時只當是老人迷信,直到撞見那個吃貢品的流浪漢。
九月底的天已經涼了,我找了份夜班校對的工作,每天凌晨三點多才下班。回家要走一段沒路燈的小路,得穿過一片拆遷剩下來的破磚牆,牆那頭就是老墳坡的邊緣。那天我加班到四點,風颳得緊,路上沒一個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裡撞來撞去。快到磚牆的時候,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塑膠袋,又像是在嚼什麼硬東西,黏黏糊糊的。
我攥緊了手機,螢幕亮著當手電筒用,光打在磚牆上,映出密密麻麻的裂縫。聲音是從牆那邊傳過來的,老墳坡的方向。我本來想趕緊走,可那聲音太奇怪了,不是正常的說話聲,也不是動物叫,是那種帶著滿足感的咀嚼聲,偶爾還夾雜著塑膠被捏扁的“咔嚓”聲。好奇心壓過了害怕,我踮著腳,從磚牆的破洞裡往那邊看。
破洞不大,只能看見一小塊地方,正好對著一座新墳。那墳堆還很新,土是溼的,墳前擺著個褪色的塑膠花圈,花圈前面放著三個白瓷碗,碗裡應該是貢品——我白天偶爾瞥見有人來上墳,大多是饅頭、蘋果,有時候還有餅乾。而現在,那三個碗旁邊蹲著個人。
看穿著像是個流浪漢,一件發黑的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頭髮亂得像雞窩,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背對著我,正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個白瓷碗,嘴湊在碗沿上,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我猜碗裡可能是粥或者什麼流食,可接下來他的動作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吃完碗裡的東西,伸手從另一個碗裡抓了個東西出來,藉著遠處居民樓透過來的一點光,我看清那是個饅頭,還是帶紅棗的那種。可他沒直接吃,而是把饅頭舉到眼前,用指甲一點點摳著饅頭皮,摳下來一小塊,就往嘴裡送,嚼得很慢,嘴角還往下滴著什麼,黏糊糊的,在暗處泛著點水光。
更嚇人的是,他每摳一下,就抬頭往墳頭的方向頓一頓,像是在等什麼回應。墳頭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著草動,可他像是得到了許可似的,又繼續低頭摳饅頭。我當時大氣都不敢出,手機螢幕的光不小心晃到了他的後腦勺,他突然就不動了,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趕緊把手機按滅,心臟跳得能聽見聲音。過了幾秒,他慢慢轉過頭來。頭髮太亂了,還是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輪廓,還有兩點反光——我不知道那是眼睛,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他就那麼轉著腦袋,像是在找剛才的光,脖子轉的角度特別大,超過了正常人能轉的範圍,我甚至聽見了輕微的“咯吱”聲,像是骨頭在摩擦。
我嚇得往後退,腳踢到了地上的碎磚頭,“哐當”一聲。他一下子就朝著破洞的方向撲了過來,速度快得不像個流浪漢。我沒敢再看,轉身就往家跑,後背一陣陣發涼,總覺得他在後面跟著,甚至能聽見那種黏糊糊的咀嚼聲在耳邊響。
回到家我趕緊鎖上門,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還是睡不著。我想起房東說的話,又想起剛才看見的場景,越想越怕。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夢裡全是那個流浪漢,他舉著帶血的饅頭,一步步朝我走過來,說“該你了,該你了”。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中午的時候,我壯著膽子往窗戶那邊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向老墳坡。那座新墳還在,花圈歪了,三個白瓷碗倒在地上,裡面空空的,沒看見那個流浪漢。可我注意到,墳頭的土被扒開了一塊,露出了一點黑色的布,像是壽衣的料子。
我心裡發毛,趕緊給房東打電話,說我想退房。房東聽我說完昨晚的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墳裡埋的是個老太太,無兒無女,下葬那天只有幾個鄰居去了。前陣子就有人說看見個流浪漢在那兒轉悠,沒想到……”房東頓了頓,又說,“你還是趕緊搬吧,那地方邪性,之前有個收廢品的,晚上去那邊撿東西,回來就瘋了,說看見有人跟他搶饅頭,還是帶土的。”
掛了電話,我當天就收拾東西搬了家。新住處離老墳坡很遠,可我還是留下了後遺症,晚上不敢走夜路,看見饅頭就噁心,聽見咀嚼聲就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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