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果在藤架頂端掛了整月,從青硬到軟透,表皮的橙、紫、白三色漸漸暈成一片暖粉,像浸了蜜的瑪瑙。秋分那天清晨,周小滿舉著竹籃蹲在架下,仰頭數著露水:“林爺爺,您看它晃得厲害,怕是今天就要落了!”
林辰搬來木梯靠在架上,阿古拉山的兒子阿木爾自告奮勇爬上去,腰間纏著粗繩,手裡攥著塊軟布。“慢點,”林辰在底下扶著梯子,“託著底摘,別碰破了。”晨光順著藤葉的縫隙漏下來,照得阿木爾的側臉亮堂堂的,他小心翼翼地用布裹住果子,指尖觸到果皮時,突然“呀”了一聲:“它在動!”
果子確實在微微顫動,像有心跳似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阿木爾捧著果子慢慢爬下來。那果子比拳頭稍大,沉甸甸的,表皮沾著晨露,三色紋路在光下流轉,湊近了聞,有沙棘的酸、紫藤的香、老葛藤的土腥氣,混在一起竟格外清潤。
“該剖籽了。”林辰取來把銀刀,刀刃薄如蟬翼——這是當年雲卿先生留下的,說“剖靈果當用柔刃,不傷其氣”。他在木盤裡鋪了層江南來的宣紙,將果子輕輕放上,刀尖剛碰到果皮,就聽見“啵”的一聲輕響,果子竟自己裂開了縫,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籽,也是三色:橙籽像碎金,紫籽像琉璃,白籽像珍珠,擠擠挨挨裹在甜漿裡,看得孩子們直咽口水。
“我來我來!”周小滿舉著小銀勺,小心翼翼地把籽舀進瓷碗,甜漿沾了她滿手,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眼睛彎成月牙,“好甜!比蜂蜜還潤!”
阿古拉山蹲在旁邊數籽,數著數著笑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百顆。草原、江南、谷里,各一百顆,這果子倒會分。”他用羊皮袋分裝橙籽,袋口繫上紅繩,“俺帶回去種在沙棘林邊,讓草原的風催它發芽。”
江南藥行的老掌櫃掏出個青瓷瓶,仔細裝了紫籽,塞了把龍井茶葉進去:“用茶香薰著,種在荷塘邊,水土才合它性子。”
林辰則把白籽倒進陶罐,撒了把谷里的黑土拌勻:“就種在界碑周圍,讓它看著這藤架,也認認家。”
分完籽的那天傍晚,草原的篝火果然燒得格外旺。阿古拉山宰了頭肥羊,烤得油滋滋的,油脂滴在火裡,濺起一串火星。牧民們圍著藤架唱歌,調子又高又亮,阿木爾抱著吉他彈起新調子,是用草原的馬頭琴旋律混著江南的笛音編的,周小滿跟著哼,跑了調也不管,引得眾人笑成一團。
老掌櫃帶來的江南戲班搭了臨時戲臺,唱的是《鵲橋仙》,旦角的水袖甩得比藤條還柔,與草原的長調一唱一和,倒像兩臺戲合成了一臺。孩子們追著剛會跑的小羊羔,踩得滿地落果甜漿,笑聲驚飛了樹上的夜鷺,翅膀掃過藤葉,抖落一地碎光。
林辰坐在藤架下,手裡轉著那把銀刀,看阿古拉山給年輕牧民分橙籽,聽老掌櫃跟戲班班主說紫籽要拌著蓮心種,瞧周小滿把白籽埋進土裡時,偷偷往每個坑裡塞了顆野莓。風穿過藤架,帶著三色果的甜香,混著烤羊肉的焦香、戲臺的脂粉香、孩子們身上的奶香,漫得老遠。
“林老哥,”阿古拉山遞來碗馬奶酒,“明年這時候,咱們就等著收新藤吧!說不定啊,草原的藤能爬到江南,江南的藤能纏上谷里的樹,到時候走哪都能看見這三色花,多好。”
老掌櫃抿著茶笑:“可不是嘛,我那小孫子說了,要把紫籽種在私塾窗外,等藤爬進教室,讓先生講課都能聞著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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