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清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了。那不是一個兩個兵發了瘋,也不是哪一支部隊一時紅了眼。那是從破城那天起,像開了閘一樣從營地裡、街巷裡、城門洞裡湧出來的、有組織的、不停歇的殺。他們躲在暗處,把那些東西全裝進了手裡的小機器裡。手指在快門上一遍一遍地按,按到最後,都麻了!!!
救國軍打進城之後,好些躲了太久的兄弟從密室裡鑽出來。他們不敢一下全冒頭,先扒著門縫往外看。外頭全是自己人。灰綠色軍服,德式鋼盔,端著槍從街面上快步過去!!!
有人看見他們,也先是一怔,隨即把槍口壓下來,朝他們喊:“幹什麼的!站住!”那些從地下鑽出來的人,一個個灰頭土臉,臉上瘦得脫了相。他們穿的是老百姓的破棉襖,有人還圍著女人的頭巾,腰裡卻彆著槍,槍上纏著布!!!
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從懷裡摸出個小本,手抖得厲害,聲音也啞:“同志,別誤會。我也是救國軍的。早前奉長官的命令進金陵城查探情況,拍照。我要見龍長官,還要見周長官!!!”
領頭的連長半信半疑地接過本子,藉著車燈光翻看,又抬頭核對了下那人的臉。本子上的章子和鋼印對得上。他點了點頭,把本子還回去,扭頭朝旁邊喊:“劉排長,你帶這幾個兄弟去後方找龍長官。小心點,別走火。其他人繼續跟我搜!!!”
那個叫劉排長的兵應了一聲,揮了揮手,帶著那幾個剛從地下爬出來的兄弟朝城北走了。他們走得急,有人兩條腿像灌了泥,走幾步就扶一下牆。可誰也沒喊停。他們懷裡都揣著東西。用油布包著,用布條纏著,有膠捲,也有小本子!!!
那裡面全是從城破之後到現在的記錄。有拍下來的,也有用筆寫下來的。那些字,有的已經糊了,像寫的時候手上全是汗,又像寫完以後掉過淚。那裡面寫著幾月幾日,什麼地方,多少個人,被怎麼樣弄死。他們把這些東西當命一樣捂著,一直捂到今天!!!
城裡像這樣的“眼睛”不止這一處。好些地方,都有人陸陸續續從地底爬出來。有的藏在破廟的供桌下面,有的躲在被炸塌一半的學校防空洞裡,有的躲在江邊蘆葦叢後的木船下面!!!
他們好多人已經不成人樣了。身上一股黴味和藥味混著,嘴巴凹著,眼珠往外鼓。可懷裡、腰上、褲腿裡,全是膠捲。他們見著救國軍,像在黑夜裡泡久了的人突然看見了燈,有的一下就哭出來!!!
不是號啕,是那種憋了太久的、從喉嚨裡一下衝出來的悶聲。有的則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把膠捲往自己人手裡一塞,就靠著牆滑下去。他們冒出來的時候,總圍過來好些百姓和潰兵。那些人也聽說了,這些穿破衣裳的,是在城裡給救國軍辦事的人。他們是來給死人留影的,給活人留話的!!!
有人當場跪下,朝他們磕頭。有人把身上的半塊餅子遞過去,自己嘴唇還青著。這場面,又亂,又靜!!!
而他們鏡頭裡記下來的金陵城,已經不能叫金陵城了。從城破那天起,那些被繳了械的國軍士兵,就像被一步步趕進一個精心鋪好的局裡。起先,小鬼子拿著喇叭在街上喊,說繳槍不殺,說放了武器就讓大家回家,說會給飯吃,會管傷,會讓大家安生。好些人信了。他們把槍整整齊齊放在地上,把子彈退出來,把刺刀也解了。有些兵還擦了把臉,整了整軍裝,像要去領餉一樣。他們聽了小鬼子的話,排著隊,往那些大倉庫裡走。一個倉庫塞滿了,就塞第二個,第二個塞滿了,就用繩子圈出一片場院,讓他們在雪地裡蹲著。他們等啊等,沒等來飯,等來的是從外頭把門釘死的聲音。水是半點沒有的。有人渴得拿舌頭舔牆。有人把棉襖裡的棉絮撕出來,就著雪水嚥下去。有人開始發病,高燒,說胡話,被旁邊的人扶著,不讓他倒。後來有兵隔著門縫朝外喊:“不是說不殺我們嗎?給口水喝也行啊!”外頭沒人應。偶爾有日本兵從門前過,聽見喊聲,就拿刺刀往門縫裡捅幾下,捅得裡頭一片慘叫。再後來,別說喊了,連擠到門邊的人都沒有了。人就那麼一層一層地疊著,有些已經沒了聲息,有些還在喘。
等小鬼子開始“清理”的時候,那才叫真正的開了殺戒。他們把倉庫門一扇一扇開啟,用刺刀往外趕人。人往外走,還沒站穩,就被繩子串起來。串不下的,就用鐵絲從肩胛骨上穿。穿不過去的,就兩個人、三個人,把胳膊別到身後,用一根長竹竿架起來。他們像趕羊一樣,把人一隊一隊往城外趕。往江邊趕,往紫金山腳下趕,往那些挖了一人深的坑邊上趕。有人在路上走得慢了,後頭當兵的順手就是一刺刀。人往地上一栽,就再沒人管。有人憋不住,跪下來求,說自己還有個老孃,說自己不是當兵的,說家裡就自己一個男丁。小鬼子不理,只把人往死裡拖。拖到江邊,讓人跪成排。一排不夠,兩排,三排。然後機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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