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190年 漢前少帝三年 農曆十一月末
北國的冬日,寒風凜冽,大雪封門。狄道城內外銀裝素裹,天地間一片蒼茫。嚴寒阻擋了大部分戶外活動,卻也使得城內生活更加聚焦。府衙之內,炭火熊熊,文官們埋首案牘,梳理律令,最佳化流程;軍營之中,呵氣成霜,士卒們依舊堅持著雪地操練,錘鍊筋骨;學館之內,書聲琅琅,學子們研修經典,探討實務。靖王李凌推行的“冬藏礪劍”之策,正有條不紊地深入。河西羌胡部落派遣的首批子弟,已在郡丞公孫闕的妥善安排下,入住狄道驛館,開始接觸漢地文化典章,雖言語尚不通暢,但好奇與恭謹的態度,為日漸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幾分異域的溫度與潛在的希望。然而,就在這看似一切按計劃行進的平靜冬日,一匹來自北方、渾身掛滿冰凌的快馬,踏著深厚的積雪,攜帶著一封措辭奇特、印信陌生的羊皮國書,抵達狄道城下,如同一塊投入冰湖的巨石,驟然打破了表面的寧靜。來者,竟是北遁近一年、與北地有著血戰之仇的匈奴稽鬻部的使者!
訊息傳入王府時,李凌正與長史周勃、郡丞公孫闕商議如何進一步引導河西羌胡子弟,以及審定冬季防務細則。聞報,廳內瞬間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炭火盆中木炭噼啪的爆裂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匈奴使者?”周勃首先反應過來,眉頭緊鎖,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警惕,“稽鬻與我北地,去歲寒冬方經歷血戰,殺傷無數,其部潰退不過一載。如今遣使而來,意欲何為?莫非是詐?”
公孫闕迅速從驚愕中恢復冷靜,沉吟道:“勃兄所慮極是。然,兩國交兵,不阻來使。稽鬻新敗,元氣未復,今歲冬寒尤甚於往年,其部生存維艱。此時遣使,絕非尋常。或為緩兵之計,假意修好,以渡嚴冬;或為窺探虛實,探我戰後境況;亦不排除……其內部生變,有求於我?”
都尉高順得知訊息,匆匆自軍營趕來,甲冑上尤帶寒氣,聞言怒道:“王爺!胡虜狡詐,無信無義!去歲圍城之恨未消,將士血仇未報!此來必是詭計,不如斬其來使,首級懸於北門,以壯軍威,絕其妄念!”
李凌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指尖在冰冷的玉圭上緩緩摩挲,目光深邃,看不出絲毫波瀾。稽鬻此舉,確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按常理,新敗之敵,短期內絕無可能遣使通好,尤其還是如此主動地派往曾讓其鎩羽而歸的仇敵之地。事出反常必有妖。
“使者現在何處?”李凌的聲音平靜,打破了沉寂。
“回王爺,來使一行十餘人,現安置於北門外的驛舍,由一隊精銳士卒看守。其自稱奉匈奴大單于(稽鬻自稱)之命,攜國書前來,欲與王爺‘共商邊事’。”負責通報的郎官恭敬回稟。
“國書何在?”
“在此。”郎官呈上一個製作粗糙但密封嚴實的皮筒。
李凌沒有立即開啟,而是將皮筒置於案上,目光掃過三位心腹,緩緩道:“稽鬻遣使,確是非同尋常。高順將軍欲斬使明志,其心可嘉,然,非上策。殺一來使易,然其後患無窮。不僅坐實我北地殘暴之名,斷絕未來任何轉圜餘地,亦可能予朔方、乃至長安以攻訐之柄。”
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然,子通先生所言內部生變之可能,亦不可不察。若稽鬻部真遇重大危機,其遣使或為求生,此則於我,或許是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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