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將她往棺底按的瞬間,指尖的血在她額頭畫了道符,那溫熱的觸感剛褪去,棺蓋便重重合上。黑暗裡,吳坤道聽見祖母最後的誦咒聲,聽見骨骼扭曲的脆響,聽見平日裡疼她的阿叔阿嬸發出非人的嘶吼。她死死咬住手臂,血腥味壓過恐懼,直到失血與驚嚇讓她昏死過去。
三日後雨停,山洪退去,巡山的馬飛飛循著沖天陰氣尋來。劈開棺木時,女孩雙目全黑,口中喃喃念著《冥引經》的起手咒,身上卻無半分陰毒侵蝕的痕跡——原來祖母以自身精血為引,將整部經書的刻進了她骨髓,也封住了陰氣反噬的死局。
馬飛飛本想將她託養給山外人家,可吳坤道每到夜裡就夢魘驚叫,見了活人便縮成一團喊。更詭異的是,村中有喪葬,她只要路過,棺木便會輕顫,似有亡魂欲起身相迎。她是冥宙選中的人。隱居的老趕屍人摸了摸女孩的骨相,巫家以全族之血為她開眼,她已是引魂之器——不傳秘術活不過十六,傳了便要一生行於生死之間。
馬飛飛沉默了七日,最終沒有收她為徒,卻走遍湘西尋來辰州殘卷,延請隱士助她重修《冥引經》。她還以自身真氣為引,幫吳坤道鎮壓體內躁動的陰魂,教她以心御陰,而非被陰所御不必做巫家傳人,馬飛飛摸著她的頭,姓吳,取無懼無妄無執之意;名坤道,是地勢坤,厚德載物。你揹負亡魂,心要向光明。
世人皆道趕屍傳男不傳女,女子陰氣重易招屍變,可吳坤道本就異於常人。幼時她曾遭山魈擄走三日,歸來後雙目如墨,能窺常人不見的亡魂。族中老司驚為冥女降世,破例以端午採的百草為她藥浴洗陰骨,用符咒鎖她陽魂,更在她背上刺下整套《幽引經》,讓她雖為女子卻能陰氣不侵。
十歲那年,吳坤道第一次獨立引魂。那是名戰死的年輕士兵,屍身被炮彈炸得殘缺,魂魄在荒丘間遊蕩不散。她跪在墳前,持木劍踏著辰州秘步起舞,三日夜誦經不輟。當亡魂終於歸體,士兵母親抱著骨灰盒痛哭時,吳坤道直直倒在地上,髮間已生出第一縷白髮。
從此,江湖多了個女趕屍人吳坤道。她收每具屍骨都親自淨身、封竅、誦經,踏夜路時步法輕盈,從不驚擾百姓。馬飛飛後來贈她一柄陰劍,劍身漆黑無光,出鞘時陰風纏繞,劍名,取引魂夜歸故土之意。有了這劍,她能夜行百里足不沾塵,枯骨聽令,殘魂歸隊。
抗戰軍興,湘西成了後方要道,前線戰死者屍骨難運,吳坤道主動承下之責。她分文不取,只求一紙名錄、一縷衣帶。每夜,她立於荒野焚香三炷,誦《往生咒》,以劍劃地為引,亡魂便從戰場殘骸中聚形,列隊隨她歸鄉。她夜夜焚香不是超度,是默唸每個英靈的名字,三年不曾斷絕——他們為國死,我忘了便是活人之恥。
對倭寇,她從不手軟。有次一隊日軍闖入苗寨,想掘祖墳找趕屍秘藥,彼時吳坤道正在村外引十七具國軍忠魂。她聞訊將劍插在屍隊前,默唸咒語,那些屍身驟然轉身,眼泛幽藍潛入村中。次日清晨,村民見日軍盡數死在村口,七竅流血,面帶驚怖,而吳坤道已帶著忠魂消失在霧中。
夜雨如織的夜晚,破敗土地廟裡,馬飛飛指間的煙即將燃盡,身後長劍的銅鈴輕響。廟外鈴音由遠及近,是屍鈴隨腳步而動。門啟處,吳坤道身披黑底紅紋道袍入內,斗篷沾著泥露,劍未出鞘卻讓廟內溫度驟降,身後三具殘破軍裝的屍身站得筆直,如在軍中聽令。
收完了?馬飛飛遞過薑湯。吳坤道先將碗放在供桌前,對屍身輕語喝口熱的,最後一程了,才抿了一口:第七隊三十七人,缺四具。兩具成了齏粉,一具沉了河,還有一具......被倭寇煉成活屍傀。她掏出焦黑布片,上面繡著半隻烏鴉——又是鴉魂眾的標記。
馬飛飛眼神一冷,從袖中取出枚漆黑符籙,符紙隱有鱗紋:鎮魂鱗,取深海冥蛟之鱗,能壓活屍傀暴動,只准用一次。你死了,誰帶亡魂回家?
謝了,師父。吳坤道鄭重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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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續待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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