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飛飛指尖攥著那枚“三笠宮印”,赤金鑄就的印身被體溫焐得發燙,卻又透著沁骨的涼。月光灑在印鈕那隻展翅鳳凰上,羽翼紋路間泛著幽幽冷光,沉甸甸的觸感像塊燒紅的烙鐵,死死壓在他心口。
野人山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瀰漫的硝煙裡,小林正一渾身是血,將油布包塞進他掌心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火烈島碼頭的風裡,真子最後一次敬禮,帽簷下的眼神亮得像星,轉身去掩護部隊轉移時,背影消失在炮火裡便再沒出現;還有魏光榮夜裡縫補軍裝時,落在燈影裡的嘆息,以及李默然那雙藏在鏡片後、總在暗處打量他的鷹隼般的眼。
這枚小印,裝著三笠宮崇仁託付的生死信任,繫著反戰者在日本主戰派屠刀下僅存的一線希望,可同時,它也是塊引禍的磁石。戴笠要它做拿捏他的把柄,日本主戰派要它構陷親王,盟軍要它做撬動戰局的籌碼——一旦落入任何一方手中,只會掀起更洶湧的血雨腥風。
馬飛飛蹲在碼頭石階上,指尖摩挲著印面“三笠宮印”四個篆字,粗糙的刻痕硌得指腹發疼。他盯著海面看了足有半袋煙的工夫,菸捲燃盡燙到指尖才回神,終於狠狠咬牙:“毀了它,一了百了!”
他起身走到那截廢棄的鑄鐵錨鏈旁,錨鏈鏽跡斑斑,表面凹凸不平,是早年漁船報廢后遺留的舊物。馬飛飛將印章穩穩擱在粗糙的鐵面上,深吸一口氣,反手抽出腰間配槍。槍柄是磨得光滑的胡桃木,他握得指節泛青,猛地掄圓手臂——“咣!”槍柄重重砸在赤金印鈕上,鳳凰羽翼瞬間凹下去一塊,火星子在月光下濺起,又迅速熄滅。
“咣——咣——”他沒停手,一下比一下更狠。印身逐漸扭曲變形,鳳凰成了揉皺的金箔,篆字崩成細碎的金渣。直到掌心震得發麻,他才停手,看著鐵面上那堆不成形的金塊,伸手一把攥住,轉身朝著漆黑的海面揚臂一擲——“嗖”的一聲,金屑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落入翻湧的浪濤裡。浪花“嘩啦”一卷,轉瞬便沒了蹤跡,彷彿這枚承載著無數恩怨的印章,從未存在過。
“呼——”馬飛飛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的憋悶像被海風捲走,連帶著連日來的緊繃也鬆了大半。三笠宮崇仁的人,他冒險放走了;能牽連親王的印,他親手毀了。至於戴笠會不會再起疑心,李默然調離後會不會有新的眼線,這些事兒,他暫時不想再琢磨了。
風裡忽然飄來縷淡淡的煤油燈味,他抬頭望向旅部方向,二樓那扇窗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個熟悉的身影——魏光榮該是在等他,或許還溫著一碗薑湯,像無數個他晚歸的夜晚那樣。馬飛飛抬手抹了把臉,把被海風吹亂的額髮按下去,將軍帽重新戴正,挺直脊樑,大步朝著那盞燈的方向走去。
火烈島的風還在“嗚嗚”地刮,捲起碼頭的細沙,拍在礁石上的浪頭“嘩啦嘩啦”響個不停。馬飛飛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他知道,這場風波沒真的結束,戴笠的猜忌、真子的下落、親王在日本的處境,還有火烈島藏著的無數暗流,都還懸著。但就像礁石縫裡總能鑽出野草,餘燼裡那點沒滅的火星子,只要他還站著,就總有再燒起來的時候。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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