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徐寒帶著蘇蟬、敖洄、夏禹和鎮海神王抵達了無涯海。

西域的天總是灰濛濛的，海面與天穹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雲。無涯海的水是深藍色的，深得近乎發黑，像一塊凝固了億萬年的寒冰。海面上沒有風，可海浪卻一層接一層地往岸邊拍，聲音沉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海底翻身。邪神左眼的封印就在這片海的最深處，比當年瀾月被鎮壓的地方還要深得多。

徐寒站在海邊，灰白色的混沌神格微微震動。他能感覺到，就在那深不見底的海淵之下，有一股極其暴虐、極其陰冷、極其龐大的意志正在緩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讓無涯海的海面泛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那波紋從深淵中心向外擴散，傳到岸邊時已經很輕了，可徐寒的帝神之眼卻看得分明——那哪是什麼波紋，分明是邪神之力在侵蝕封印後逸散出的殘渣。

“我和徐寒下去。”蘇蟬忽然開口。敖洄皺眉：“我也去。”徐寒搖頭：“左眼與右眼不同。右眼只是被天機老人當成召喚祭物，而左眼一直在無涯海最深處被鎮壓了萬年。帝神之眼已經恢復，我一人下去足夠。你們留在封印外。若有異變，蘇蟬能感應到。”

蘇蟬想要反駁，被徐寒用眼神制止。那一眼太沉，她只能抿緊唇，不作聲。夏禹按住敖洄的肩膀，微微搖頭。鎮海神王則是單膝一禮：“盟主，末將雖不能隨你下去，但封印外的一切動靜，都逃不過末將這雙眼睛。”徐寒朝他們點點頭，轉身躍入海中。

海水冰寒刺骨，越往深處越黑，也越冷。徐寒周身混沌神格自動釋放出一層灰白色的光膜，將海水隔絕在體外。他下潛得極快，像一柄利劍直直刺入深淵。海底有無數枯骨，有些是邪神之力侵蝕後死去的海獸，有些則是萬年來失足墜入此間的修士。枯骨層層疊疊，鋪滿了海溝，踩上去時會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踩碎了一地嘆息。

下潛到三千丈時，海水的顏色已經完全黑了，連混沌神格的光也只能照出身前幾尺。海溝兩側的岩石上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如同被剝了皮的活物，還在緩慢搏動。邪神之力已經滲透了這裡的每一寸泥土。徐寒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龐大。它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像整個深淵都在呼吸，在注視，在等待。

他繼續下沉。四千丈，五千丈，六千丈。終於，他看到了。那是一顆巨大的眼睛。左眼。比右眼更大，直徑足有百丈，通體漆黑，上面覆滿了無數細密的血管，瞳孔如一道豎著的深淵，裡面流淌著無法言說的惡意。眼睛被數千條暗紅色的法則鎖鏈層層鎖住，每一條鎖鏈上都刻滿了古老的封印紋路。鎖鏈連線著海溝兩側的巖壁，將它固定在深淵最深處。可即便如此，那眼睛也在動。血管在搏動，瞳孔在收縮，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野獸，正用最後一分力氣磨著籠門。邪神左眼，比右眼強了太多。

徐寒沒有靠得太近。他停在千丈之外，將帝神之眼完全睜開。眉心的灰白色豎瞳射出一道微光，與那隻巨大左眼的目光轟然相撞。兩股意志在無涯海最深處對撞，瞬間炸開一圈肉眼不可見的精神衝擊，將海底的枯骨全部震成粉末。徐寒只覺得意識像被人抓住，猛地往下拽。他沒有抗拒，反而放開了抵抗。下一秒，他被拉入了一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意識空間。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只有無盡的暗紅與虛無。虛空中浮著一道巨大得無法形容的意志，沒有固定形態，像一片翻湧的黑色星雲，又像無數張不斷開合的大口。那意志發出無聲的冷笑，整片意識空間都在震動。“又是你……混沌神族的後裔……”那聲音像從萬界之外傳來，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帶著腐蝕神格的邪念，“你又來找死？”

徐寒站在虛空中，周身灰白色神光不滅。他仰頭看著那團無邊無際的意志，平靜道：“我來看看你的真身。”

邪神意志沉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充滿惡意的笑聲。那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條毒蛇同時摩擦鱗片，讓人毛骨悚然。“你想看？那就看吧。”它沒有動手，反而大大方方地展開了自己的“身體”。剎那間，徐寒眼前景象再變。他看見了一片由純粹毀滅意志構成的宇宙，無邊無際，比帝靈大陸的星空還要浩瀚，還要龐大。數不盡的暗紅色漩渦在虛空中翻湧，每一道漩渦都像一隻眼睛，每一隻眼睛都盯著他。無數被吞噬的位面碎片在意識空間中漂流，像一座座墳塋，無聲訴說著毀滅的歷史。那股力量已經超越了尋常意義的修為，它彷彿就是“毀滅”本身。若有人被拉進這樣的意識空間，便是大帝巔峰，也要心神劇顫。

但徐寒沒有。他咬緊牙關，帝神之眼運轉到極致，灰白色的瞳孔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暗紅漩渦，穿透了那無數只虛假的眼睛，直直窺向邪神意志的最深處。他看得很吃力，眉心刺痛，雙目充血，神魂像被火烤，七竅都滲出血來。可他還在看。因為他知道，這是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只有在這裡，在邪神主動展開意識的這一刻，他才能看清邪神真身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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