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吟唱聲達到一個淒厲的轉折點時,一個大膽的、結合了現代地理知識和古代傳說的大膽猜想,驟然劃過我的腦海。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帶著水汽的空氣,向前一步,與李白並肩立於船頭,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用盡可能沉穩的語調說道:“先生,或許……我們聽到的,並非鬼神之泣。”
“哦?”李白挑眉,示意我繼續。
“弟子曾聞,三峽水道,暗礁密佈,下有潛流,中有孔竅洞穴,錯綜複雜。當江流以特定速度和角度穿過這些孔穴,激盪迴旋,便可產生異聲,如壎如簫,如泣如歌。加之今夜大霧,聲音穿行其間,折射疊加,更顯空靈詭譎。”我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白的反應,見他若有所思,便壯著膽子,將那個名字擲出,“此地已近秭歸,正是三國大夫沉江殉國之處。百姓感念其忠魂,世代傳唱《九歌》、《招魂》,其情其景,與這山川地理之異象相合,故將此天籟之音,附會為屈子悲歌、湘妃夜哭,以此寄託千年不滅的哀思與敬仰。”
我說完了,艙前一片寂靜。船工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顯然被我這一套“科學”加“人文”的解釋給鎮住了。而李白,他久久沒有言語,只是凝視著濃霧深處,那奇異的吟唱聲依舊在持續,彷彿在為我的話語做著註腳。
良久,李白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有驚異,有讚賞,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極其深邃的恍然。
他並未直接評價我的推論對錯,只是仰頭將葫蘆中最後一點酒飲盡,隨手將空葫蘆拋入江中。那葫蘆在墨色的江面上打了個旋,立刻便被濃霧和暗流吞沒。
“天籟之音……山川地理之異象……附會千年哀思……”他低聲重複著我話裡的幾個關鍵詞,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很重。忽然,他縱聲長笑,笑聲穿透濃霧,竟似乎將那詭異的吟唱聲都壓下去了一瞬:“哈哈哈哈哈!好一個‘附會’!好一個‘寄託’!小子,你可知你此言,近乎於‘道’矣!”
他猛地一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我一個趔趄:“世人皆雲屈子魂靈不滅,徘徊江上,悲歌不斷。然則,魂靈何以千年不散?正因有其山川為之顯形,有其百姓為之傳聲!是這楚地的風,楚地的水,楚地的人心,共同養著這一口不屈的浩然之氣!你所言地理之異象,便是其形;百姓之附會哀思,便是其神!形神相合,方為真正的——詩魂!”
他眼中閃爍著狂喜的光芒,如同發現了絕世的瑰寶:“妙極!妙極!這一趟霧夜行舟,聽得此千古幽聲,已是不虛此行。更得汝此解,如撥雲見日,點破玄機!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他的興奮感染了我,讓我也暫時忘卻了身處詭異霧境的忐忑。然而,就在這情緒高漲之際,李白的笑聲卻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銳利地射向船尾後方的濃霧,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凝重。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在我們船隻後方不遠處的霧氣中,不知何時,悄然亮起了幾點微弱的、昏黃的燈光。那燈光朦朦朧朧,依稀勾勒出兩艘船的輪廓,比我們的客舟要顯得龐大、笨重不少。它們不似尋常商旅貨船,更無漁舟的輕靈,就那樣沉默地、不即不離地綴在我們後面,像兩條盯上了獵物的陰影中的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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