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三百里,申首山。
文淵對“冬夏雪”這三個字已經產生了條件反射式的恐懼。每次在竹簡上看到這三個字,他的腳底板就會自動開始發冷。
申首山上積雪終年不化,遠遠望去像一頂巨大的白帽子扣在山頭上。申水從山頂發源,流到山下就潛入地下不見了,只在河床上留下一層光滑的白玉——瑩白色的玉石鋪在乾涸的河床上,在雪光的映照下熒熒發光,像是銀河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文淵撿了幾塊品相極好的白玉,手指頭凍得像十根紅蘿蔔。
向西五十五里,涇谷山。涇水向東南流入渭河,兩岸多白金和白玉。
白色的金屬和白色的玉石鋪在河床上,把整條涇水映得銀光閃閃。文淵沿著涇水走了一整天,腳下的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走在一條用白銀鋪成的路上。
向西一百二十里,剛山。
剛山上多漆樹,多?琈之玉。剛水向北流入渭河。漆樹的樹汁在樹幹上凝結成黑色的膠塊,氣味辛辣刺鼻。文淵割了幾塊生漆裝進竹筒裡——生漆可以當膠水用,補鞋子、粘包袱、修劍鞘,出門在外比什麼都實用。
?琈之玉是青綠色的,質地溫潤細膩,在漆樹林的黑色樹幹映襯下格外顯眼,像黑絲絨上嵌的綠寶石。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歌聲。
那聲音從漆樹林深處傳來,調子簡單而悠長,只有一個音節在反覆迴旋——“欽——欽——”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呼喚。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帶著一種空洞的回聲,像是有人對著空陶罐在唱歌,每一個音節都被罐壁反彈回來,疊成一串綿延不絕的餘韻。
文淵撥開漆樹枝條走過去。漆樹的葉子蹭過他的衣袖,留下幾道黏稠的黑色汁液。在林間一片不大的空地上,他看到了一群奇怪的生靈。
神??。人面獸身,一隻腳,一隻手。
它們只有半邊身體——半張臉上有一隻眼睛、半隻鼻子、半張嘴。身體也只有半邊,一隻腳支撐著整個身子,一隻手垂在身側。它們的人臉不是兇惡的,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憂傷。那隻獨眼裡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是經歷了某種巨大變故之後殘留下來的悲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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