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湯濺在手背上,他竟沒覺出疼;始畢可汗放在桌沿的手瞬間攥緊,指節泛白。
兩人幾乎是同時抬眼,望向樓梯口。只見一個穿青衫的中年書生緩步上來,手裡握著把摺扇,扇面上題著 “菊香” 二字,身後跟著個拎著書箱的小童,正是鄰桌說的 “菊香齋先生”。
書生剛在廳中說書檯坐下,楊廣和始畢就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 彼此眼裡都藏著驚濤:一個驚的是自家帝王舊事被當眾評說,一個疑的是兩國戰事怎麼成了茶樓談資。
直到這時,二人才不約而同地嚥下口中的茶水,只是那原本清醇的茶香,此刻竟嚐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
“啪!”
清脆的醒木聲猛地拍在說書檯上,震得臺邊的茶盞都輕輕晃了晃,滿廳的低語霎時靜了下來。楊廣和始畢同時哆嗦了一下。
菊香齋先生抬手理了理青衫衣襟,手中摺扇 “唰” 地展開,露出扇面上題的 “說書論古” 四字。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股穿透人心的磁性,緩緩掃過滿廳客人:“開講之前,先替本書作者‘宿主先生’說句話 ——” “諸位可知‘演義’二字何解?”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醒木,“演義,演義,是借某段史事為骨,添些人情、增些波折,編出來的虛故事。它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是筆下生花的藝術,從來不是板上釘釘的史實。”
說到這兒,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在廳中掃過,像是在提醒什麼:“所以今日說的故事,諸位聽個熱鬧便好,可千萬別拿著書中人、書中事,往自己或旁人身上套 —— 若真對號入座,那便是曲解了作者的心意,也辜負了這盞茶的功夫。”
話音落,他將摺扇 “啪” 地合攏,重新拿起醒木,在臺上輕輕一磕:“閒話少敘,咱們這就開講《隋唐演義》,今日要說的,正是那‘雁門城外風雲起,天子臨危思良將’的一段 ——”
醒木 “啪” 地脆響,把 “楊廣城頭落淚” 的橋段釘在了滿廳寂靜裡 —— 菊香齋先生的聲音裹著幾分嘆惋,慢悠悠繞進耳中:“那隋帝見突厥兵鋒壓城,箭雨擦著城磚亂飛,竟背過城垛去,袖口掩著面,指縫裡漏出的嗚咽,連城下兵卒都隱約聽得見……”
“一派胡言!” 楊廣猛地攥緊茶盞,指節把白瓷捏出了泛青的印子,滾燙的茶湯濺在手背上,他竟渾然不覺。帝王的體面在這一刻碎了大半,眼底翻著怒火,桌角的銀筷被他掃得 “噹啷” 落地 —— 他當年在雁門雖陷困局,卻始終立在城頭排程,何曾有過半分垂淚之態?這說書人竟敢編排帝王私事,簡直是膽大包天!
“莫急莫急。” 始畢可汗的笑聲先落下來,他慢悠悠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蹭過溫熱的杯壁,眼底藏著幾分戲謔的溫和,“先生開講前不是說了?‘演義當不得真,莫要對號入座’。不過是編來解悶的段子,犯不著動氣。” 話裡的 “對號入座” 四字,他特意咬得輕軟,偏生像根羽毛,撓得楊廣的怒火又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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