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這瞬間的變臉逗樂了:“陸兄稍安勿躁,到了太守府,拜會了高太守,自然一切明瞭。那茶園具體如何,我們也是兩眼一抹黑,這不正要勞煩你這位茶聖去掌掌眼麼?”
陸羽這才稍稍按捺住激動,但雙手還是緊緊抱著他的書稿,彷彿那就是開啟茶園的鑰匙,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手指在空中虛點著,似乎在規劃著什麼。李冶從銅鏡上移開目光,瞥了陸羽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一眼,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太守府邸雖不及長安朱門繡戶的顯赫,卻也自有一股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氣派。粉牆黛瓦,庭院深深。門房顯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見馬車停下,立刻殷勤地迎了上來,躬身引路:“李大夫,李夫人,陸先生,稀客稀客啊!太守大人正在花廳,知道你們來一定很高興。”
穿過幾重月洞門,繞過迴廊假山,花廳已在眼前。廳門敞開,高衛太守一身常服,正負手立於階前相迎。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神平和溫潤,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但眉宇間又沉澱著主政一方的沉穩氣度。
“哎呀呀,李大夫,李夫人,陸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未曾遠迎,失禮失禮!”高衛笑容滿面,聲音洪亮而熱情,快步迎下臺階,姿態放得極低。
“高太守客氣了,冒昧叨擾,是我等失禮才對。”我連忙拱手還禮。
“哪裡哪裡,李大夫乃朝廷三品大員,蒞臨本郡,是本官的榮幸!快請廳內奉茶!”高衛側身相讓,態度熱絡卻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極好。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湯澄碧,香氣清幽,正是上好的顧渚紫筍。寒暄幾句,無非是路途辛苦、別業住得可還習慣之類的客套話。
高衛放下茶盞,臉上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鄭重。他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雙手託著,遞到我面前:“李大夫,此物完璧歸趙,物歸原主了。”
我定睛一看,心頭微震。躺在他寬厚掌心上的,正是我那枚代表著“銀青光祿大夫”身份的三品鎏金魚符!符身光澤溫潤,魚鱗紋路清晰,在廳內明亮的光線下折射出內斂而尊貴的微光。那日為韓揆、蕭叔子之事,我以此符為質,懇請高衛相助。
“多謝高太守!”我連忙起身,雙手接過這沉甸甸的魚符,指尖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冰涼質感,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韓揆與蕭叔子二位先生之事…”
“李大夫放心!”高衛捋了捋長鬚,笑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矜與成竹在胸,“通關文牒,本官已親自督辦妥當。憑此牒文,二位先生可暢通無阻,自江南道北上,沿途州縣驛站,皆已打點清楚,必不使二位賢才受半分委屈。”
他語氣篤定,顯然此事辦得極為漂亮,且於他而言,亦是舉手之勞便能結交一位前途無量的三品京官,何樂而不為?那笑容裡,便多了幾分官場上心照不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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