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的哭聲漸漸停了,枯瘦的手指撫過書頁上的圖譜,突然指著一處:“這‘漚肥需避雨’,倒合著《禮記》裡‘凡事豫則立’的道理……”
“可不是嘛!”周先生眼睛亮了,“聖賢書裡的道理沒錯,錯的是把它困在考場上。您教學生‘民為邦本’,不如帶他們去看看怎麼讓百姓多打糧;您講‘格物致知’,不如教他們怎麼量土地、算收成——這才是把書讀活了。”
他指著不遠處的試驗田,幾個學生正用新制的測畝器丈量土地,陽光下,儀器的銅圈反射出細碎的光。“去年我用您教的‘舉一反三’,把織布機的原理用到了插秧機上,一天能插三畝地,農戶們都喊我‘周先生’,那尊敬,比當年中探花時實在多了。”
老秀才捧著《農桑新術》,手指抖得厲害。風吹過貢院的空場,捲起他落在地上的《闈墨》,紙頁“嘩啦”作響,像在跟過去告別。他突然站起身,將那摞祖傳的《闈墨》扔進旁邊的火堆——火苗“騰”地竄起來,把“狀元及第”的燙金大字舔成了灰燼。
“燒了這沒用的!”老秀才抹了把眼淚,聲音裡竟透著股豁出去的勁,“周先生,我跟你學種莊稼去!我雖不會用機器,可背過的《農政全書》裡,說不定有能用的老法子!”
周先生笑著扶他起來:“那太好了!您懂古農書,我懂新機器,咱們結合著來,保準能讓地裡多產糧食。”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出應天府,往各州府去。江南的富家子弟,原本正請名師補習八股,聽說貢院拆了,立刻改去鐵路公司當學徒,捧著圖紙學怎麼畫鐵軌;西南的寒門書生,把聖賢書捆成捆賣給收廢品的,揹著行囊進了礦務局,跟著老賬房學算礦石產量;最偏遠的漠河,有個叫狗剩的少年,揣著周先生寫的推薦信,徒步走了半個月,去中央學堂報名,說要學開火車——“聽說火車頭的原理,比八股文難多了,學會了能讓全鎮人過上好日子。”
一個月後,曹林來到貢院遺址。工匠們正在拆除最後一排考舍,木料被裝上馬車,要運去城西蓋工坊。秦先生遞來新學制章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州府學堂增設‘工學’‘農學’‘商學’,學生可自選科目,考核以實踐為主,如織出的布夠不夠結實、算出的賬目對不對……”
“你看這個。”曹林撿起塊刻著“狀元及第”的殘碑,碑角已經磕碰得不成樣子。他隨手將它扔進廢料堆,那裡還堆著拆下來的“龍門”石柱、謄卷官的公案,很快就要被送去石料廠,粉碎後重新燒製成水泥,用來鋪路。
“破的是死規矩,立的是活人心。”曹林望著遠處,孩子們正圍著從貢院搬來的案几演算算術,老秀才和周先生蹲在田埂上,拿著尺子量稻穗,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棵紮根土地的老樹。
風穿過空蕩蕩的貢院,帶著遠處工坊的打鐵聲、學堂的讀書聲、田埂上的笑語聲,混在一起,竟比當年放榜時的喧譁更動聽。那些曾經困著無數讀書人的考場,如今成了孕育新希望的土壤——就像那被燒燬的《闈墨》,灰燼落進地裡,說不定能讓明年的莊稼,長得更茁壯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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