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興奮突然像被潑了盆冷水,瞬間沒了聲。沉默了兩秒,母親的聲音變得有點委屈,還帶著點埋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怎麼不是好人?人家記者多有禮貌啊!給我帶了兩盒車釐子,包裝得亮晶晶的,我都捨不得吃,想留給你回來吃!你是不是嫌媽老了,給你丟人了?你現在成明星了,就不想認媽這個鄉下老太太了?”
成彥張了張嘴,想說 “不是這樣的”,想說 “我是怕你被記者騙”,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捏著手機的指節泛得發白,聽筒貼在耳朵上,燙得像燒紅的鐵片,母親的絮叨還在往耳朵裡鑽:“我跟你說,我已經跟記者約好了,下週三上午來家裡拍。你要是有空就回來,媽給你燉排骨;沒空也沒關係,媽自己能行 —— 那個女記者說,會幫我梳頭髮,還帶了支口紅,說塗了顯氣色。”
後面的話,成彥已經聽不清了。她盯著排練室的天花板,老舊的燈管在頭頂晃,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母親剛才忽冷忽熱的語氣。手機從指尖滑下去,“啪” 地砸在譜子上,螢幕還亮著,母親的聲音透過聽筒飄出來,像無數根細針,扎得她心口發疼 —— 她甚至能想象出母親此刻的樣子: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裡攥著記者留下的名片,眼睛亮晶晶的,跟鄰居顯擺時的得意勁兒。
她伸手按了結束通話鍵,世界突然靜了,只剩下排練室空調的 “嗡嗡” 聲,時大時小,像母親沒說完的絮叨。成彥慢慢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譜子裡,舊紙的油墨味混著眼淚的鹹味,嗆得她鼻子發酸。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帶她去鎮上的小賣部買糖,攥著她的手,說 “丫頭,咱們買水果糖,不買奶糖,奶糖貴”;想起她第一次在小酒吧駐唱,母親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來聽,躲在最後一排,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剛煮的雞蛋,說 “怕你唱餓了”。
那些溫暖的畫面,怎麼突然就被 “記者”“旗袍”“上電視” 這些詞衝得一乾二淨了?
成彥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通話記錄頁面 —— 最近一次通話是三天前,她問母親 “要不要寄件羽絨服,老家降溫了”,母親說 “不用,我有你去年織的毛衣,厚著呢,你在外面別凍著”。她盯著那行記錄,指尖輕輕摩挲著螢幕,突然覺得眼睛裡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手機殼上,把剛才蹭的鉛筆灰衝成了小泥點。
她把譜子一張張撿起來,疊好,放在譜架上。剛才琢磨的轉音,現在一點心思都沒有了 —— 那些記者會不會故意引導母親說些不該說的話?會不會把母親的話斷章取義,編出 “成彥母親貪慕虛榮” 的黑料?母親要是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會不會又犯病?
成彥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冷風 “呼” 地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飄。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偶爾有輛外賣車駛過,車燈在馬路上拖出道長長的光痕,很快又消失在黑暗裡。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還是熱的,可心底的冰涼,卻怎麼都捂不熱。
口袋裡還揣著母親去年給她織的毛衣邊角料 —— 淺灰色的毛線,母親織壞了好幾團,才湊出這塊像樣的,說 “你帶著,想媽了就摸摸”。成彥指尖捏著那塊毛線,粗糙的纖維蹭著掌心,突然想起母親織毛衣時的習慣:總是把線頭藏在裡面,說 “這樣穿在身上不扎人”。可現在,母親怎麼就忘了,那些看似光鮮的 “記者”,說不定比線頭還扎人呢?
她靠在牆上,掏出手機,想給老陳發訊息,讓他查查 “娛樂星探報” 的底細,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了又刪 —— 老陳最近在忙她的商務對接,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可轉念一想,要是不查清楚,母親那邊遲早要出問題。成彥深吸一口氣,終於敲下一行字:“陳哥,麻煩幫我查個媒體,叫‘娛樂星探報’,還有他們最近聯絡過我母親的記者,越詳細越好。”
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成彥又想起母親剛才的話:“那個女記者說,上電視能讓老家的人看看,你王阿姨上次還說我閨女沒出息。” 她閉上眼睛,嘴角扯出個苦笑 —— 母親一輩子好強,總想在鄰居面前抬得起頭,可這次,怕是要被人當槍使了。
排練室的空調還在 “嗡嗡” 響,譜子上的鉛筆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成彥走到譜架前,拿起那支啃禿的鉛筆,在 “轉音” 旁畫了個小小的太陽 —— 像小晚平時畫的那樣,希望能給自己添點暖意。可筆尖剛落下,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 “太陽” 上,把顏料暈成了一團灰。
她現在才明白,原來比舞臺上的掌聲更難扛的,是親人被捲入旋渦時的無力感;原來比黑帖更扎心的,是最在意的人,因為自己的 “名氣”,變得不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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