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雪粒被風捲著拍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窗內,暖黃的頂燈映得滿室生春。銅鍋端上桌時,湯底已翻起乳白與金紅交織的浪花,牛油的紅亮與菌菇的清甜在空氣裡撞出第一縷香味。桌面正中央,一圈大理石圓盤被熱氣蒸得微潮,像剛甦醒的溫泉池。
我把切得薄透的肥牛抖散,平鋪在青瓷盤裡,肉片邊緣微微卷起,露出細雪般的油花。林笙把洗好的茼蒿攏成青翠一束,水滴順著葉脈滾落,在燈下閃成碎銀。她抬腕輕甩,水霧散開,像給熱霧添上一層輕紗。馮小坤端著調好的蘸料回來,三隻小碗排成一列:香油裡沉著金黃蒜泥,香菜末浮在表面,像雪原裡探頭的春草;另一碗芝麻醬稠得能立住筷子,頂上點著一撮紅豔豔的腐乳汁,顏色跳脫得像年畫。
知夏姐把烏木筷子分發到每個人手邊,筷尾墜著細紅穗子,輕輕一蕩,像爐火裡爆開的火星。她順手把圍裙往腰間一系,藏青布料上繡著白胖餃子,隨著她彎腰的動作,餃子彷彿也在鍋裡翻滾。鍋沿開始“咕嘟咕嘟”冒泡,牛油的香氣順著白汽爬上屋頂,又折返回來,把每個人的睫毛都燻得溼潤。
我夾起一片肥牛,在滾湯裡輕晃三秒,肉片由粉轉褐,邊緣微卷,油花被逼得透亮。在蘸料裡一滾,蒜泥與香油迅速裹住每一寸纖維。入口時,肉香、蒜香、芝麻香層層炸開,熱量順著舌尖一路滑到胃裡,像有人往裡塞了個小暖爐。林笙把凍豆腐扣進湯裡,豆腐孔隙瞬間吸飽湯汁,鼓鼓囊囊浮起,像撐了帆的小船。她用漏勺輕輕一壓,豆腐“噗”地吐出一串泡泡,湯汁濺到鍋邊,發出“滋啦”一聲,驚得馮小坤趕緊拿紙巾去擦,結果紙一沾熱油就捲成金黃小卷,他捏著那團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馮小坤的額角沁出細汗,髮梢被蒸汽打溼,貼在眉骨上,像刷了層清漆。他索性把衛衣帽子往後一扯,露出被熱氣蒸得微紅的耳尖。知夏姐遞給他冰鎮酸梅湯,玻璃瓶外壁凝著水珠,他接過來貼在臉頰,“嘶”地倒吸一口氣,水珠順著脖子滑進衣領,激得他肩膀一抖。林笙正把蝦滑擠成小球,竹籤一挑,丸子“撲通”跳進湯裡,濺起的小油花在她手背燙出一點紅。她甩甩手,把指尖含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吹氣,眼睛卻還盯著鍋裡,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翻滾的丸子。
鍋邊漸漸堆起一座小山:空了的肥牛盤、只剩根莖的茼蒿、被咬掉一半的玉米段。我起身添湯,銅鍋被湯勺輕叩,發出“叮”的脆響,像遙遠的編鐘聲。新倒的菌湯沖淡了牛油的紅,湯色變成溫潤的琥珀。馮小坤趁機把一整盤毛肚倒進去,七上八下地涮著,筷子尖一挑,毛肚蜷縮成金黃小花,邊緣還帶著脆生生的鋸齒。他把第一筷塞進我碗裡,毛肚掛著紅油,在燈光下像鍍了層琉璃。我咬下去,“咔嚓”一聲脆響,辣意衝上鼻腔,眼淚瞬間蒙了眼。林笙遞來紙巾,我抬頭衝她笑,淚珠掛在睫毛上,像碎鑽。
知夏姐把最後一盤羊肉推進湯裡,肉片在漩渦裡散開,像雪地裡被風捲起的落葉。她拿漏勺輕輕撥弄,羊肉由紅轉粉,再轉褐,最後浮起時,邊緣帶著微微的焦黃。她用勺背壓著肉片,讓湯汁滲得更透,動作輕柔得像在給嬰兒拍背。馮小坤把香菜末全撒進自己碗裡,綠雪覆在紅油上,他低頭猛吸一口,鼻尖沾到芝麻醬,變成白鬍子老頭。林笙指著他笑,他故意皺鼻子,鬍子抖了抖,像只偷吃的貓。
窗外雪越下越大,窗欞上積了層毛茸茸的白。我們圍坐在火鍋邊,臉被熱氣蒸得通紅,像四顆熟透的蘋果。銅鍋底部,酒精塊燃出幽藍火苗,偶爾“啪”地爆個火星,映得每個人眼底都跳著光。我夾起一塊吸飽湯汁的凍豆腐,豆腐在筷尖輕顫,湯汁順著邊緣滴回鍋裡,激起一圈漣漪。林笙把最後一顆蝦滑撈到我碗裡,丸子沉在碗底,像顆泡在晚霞裡的珍珠。馮小坤把酸梅湯喝到底,冰塊撞在玻璃壁上,“噹啷”一聲脆響,像給這頓飯敲了個收工的鈴。
鍋裡的湯漸漸平息,紅油表面凝出一層薄脂,像結了冰的湖面。知夏姐把火調到最小,銅鍋發出“咕嘟咕嘟”的尾聲,像老人滿足的嘆息。我們靠在椅背上,肚子圓滾滾地頂著桌沿,手指卻無意識地繞著筷子轉。林笙把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耳廓被蒸汽燻得透明,能看見細小的血管。馮小坤癱在椅子裡,衛衣領口歪到一邊,鎖骨處沾著一滴紅油,像顆硃砂痣。我望著窗外紛飛的雪,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暈開一片霧,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畫了個笑臉。
知夏姐起身收拾殘局,碗碟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噹”。林笙把剩下的香菜攏成小束,繫上橡皮筋,放進保鮮盒。馮小坤把鍋端去廚房,回來時手裡多了四顆薄荷糖,糖紙在燈下閃著銀光。我們剝開糖紙,薄荷的涼意瞬間沖淡口腔裡的麻辣,像雪落進火塘。糖球在舌尖滾來滾去,涼意順著喉嚨滑到胃裡,與方才的滾燙交匯,激得渾身一顫。
最後一口湯被倒進碗裡,浮著幾粒蔥花,像雪地裡開出的綠星子。我們捧著碗,小口啜飲,熱氣在睫毛上結成細小的水珠。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穿過雲層,把雪地照成一片柔軟的銀。我們圍坐在空了的火鍋邊,手指偶爾碰到一起,又迅速分開,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餘溫。銅鍋漸漸冷卻,紅油表面浮起一層凝脂,像給這頓冬夜裡的盛宴蓋上了溫柔的封印。
飯後,馮小坤和林笙他們兩個要出去走走,並邀請我和知夏姐一起,我們不想打擾他們兩個,所以就拒絕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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